第67章 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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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崩塌 67 留夏县衙,沈书月跟着衙门负责陪同女犯及女干证的老妪一路走进后堂,瞧见了上首正在专注翻看案卷的卢伯实。 卢伯实听见动静,从公案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沈书月身上一落,示意老妪:“给座吧。” 沈书月在椅凳上落了座,看向堂上的卢伯实。 说完这话,他便又低下了头继续阅览起案卷,似乎并不关心她今日带来的线索。 沈书月:“看来卢大人已经没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了,所以从昨日到今日都未曾现身。” 卢伯实头也不抬地一点,从案卷里分出神道:“前夜所问裴氏早年间的事,我已查到他和净尘寺的渊源了。” “那卢大人今日为何还见我?” “沈姑娘受家人软禁一事若是对簿公堂,多半归于家事,我也难能解沈姑娘困局,但你既向我求援,能帮的我自当帮上一把,不过,我还是得告诉沈姑娘,你我的交易已经结束,我恐无法再破格告知沈姑娘任何案情讯息,还请沈姑娘勿再寄望于此。” 沈书月望着上首仍旧未曾抬头的人:“若我手中还有可令卢大人破格的筹码呢?” 卢伯实垂眼翻动着案卷,摇了摇头:“沈姑娘,这案子我心中已有论断,确实不必你再为我提供线索。” “我说的线索,并非是指眼下净尘山上的这桩命案。” 卢伯实翻卷的手一顿,终于抬起眼来。 沈书月盯住了卢伯实的眼睛:“卢大人应当知晓,我在说哪桩案子,我既敢来此,便绝无虚言。” 卢伯实眉梢轻轻扬起:“此案早已结讫,你还有何线索?” 沈书月看了眼一旁的老妪:“此事,我只愿同卢大人一个人讲。” “女干证入衙,当有官妪全程陪同,这是规矩。” 沈书月歪了歪头:“若我的线索可能牵连大昭半个朝堂,这规矩,卢大人还守吗?” * 一刻钟后,已无旁人的后堂内,卢伯实反反复复察看过眼下的工图,以及图纸上确切无疑的官印,捏在纸缘的手慢慢颤抖起来。 听沈书月讲过一遍这图纸的由来,卢伯实面上的神情从起初的不信,到难以置信,再到细思过后带着惶恐的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卢伯实两眼发直地盯着图纸,自语喃喃:“难怪洛青漕河连年水患,难怪去岁那场暴雨会令通宁堰溃塌崩毁……这便说得通了,这便全说得通了……” 沈书月朝上首探了探头:“你能看出这工图上的关窍?” 卢伯实和先前的裴光霁一样摇了摇头:“不能,但我知道,去岁通宁堰崩毁之后,先帝曾照章程下诏追责,当时便调阅过工部留存的所有工图,并未少这一份重筑图,所以,眼下这张图纸定是多出来的,定然藏有猫腻。” 果真和裴光霁猜测的一样,当年有两份不同的重筑图。 沈书月接着追问:“那去岁追责之时,没查出什么来吗?” 卢伯实摇头:“通宁堰的崩毁最终被勘定为天灾,虽追责了一批官员,但追的只是疏虞之责,并未查到根处,眼下看来,应是涉事官员从下自上沆瀣一气,层层欺瞒,加之先帝……” 一顿过后,卢伯实还是道出了实言:“先帝这些年沉迷丹青,处理政务,本就得过且过。” 沈书月出言试探:“可到去岁为止,季正康已经死了六年,底下官员群龙无首,如何做到这样天衣无缝的沆瀣一气?除非这背后还有人在主持大局,比如季正康的家人?” “不会,”卢伯实搁下图纸抬起头来,“季正康的儿子当年本是在外任官,季正康出事后,他儿子便将季夫人接去了自己的任所,那之后,母子俩再没回过汴京,不可能主持得了这个局。” 沈书月蹙起眉头:“据我所知,季正康的儿子志在仕进,当年宁肯得罪皇室也要拒绝驸马之位,薛如慧也是如此,这母子俩怎会在季正康出事之后,突然便低调归隐了?” 卢伯实轻轻沉出一口气,一时没有作声。 沈书月盯住了卢伯实沉甸甸的神情:“你已经想通了所有事,是吗?” “沈姑娘,再往下的话,我就不该说了。”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沈书月抬起下巴,正视着前方,“我清楚薛如慧知道这画里藏了什么秘密,但这些年,这幅画一直安安静静在我这里,无人追查而来,说明当年知道这画在我手中的人只有季正康,季正康很可能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诉薛如慧,就被反杀了。” “既然薛如慧不知道季正康被杀的原因,她会如何看待季正康的突然遇害?季正康出事之后,这母子俩躲去那么远的地方,是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也被杀?” “这母子俩是不是将季正康的死,误解成了更上一层的人的卸磨杀驴?季正康上头还有一个人,所以在季正康死后多年,那些涉事官员才能紧密无间地继续保守通宁堰的秘密,而这个人,就是这场贪腐的最终得利者,对吗?” 看着卢伯实无可辩驳的神色,沈书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能得到这么多官员的拥护和效命,这个人只可能是一种身份,他是大昭的哪位皇子?” 卢伯实叹息一声:“此事与裴氏此案已然无关,沈姑娘为何非要刨根究底?大昭的贪腐之弊积深至此,恐怕已非沈姑娘递交的这张罪证能够挽救。” “卢大人,我之所以信不过县衙里的任何人,只将此事告诉你一人,是因我认为卢大人初涉官场,理当未曾被腐蚀,我愿意相信卢大人,卢大人可愿意相信我?只要你将我想知道的事尽数告诉我,我还有机会救大昭。” 卢伯实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相信。” 沈书月刚要张口再说,卢伯实却接了下去:“但就在两刻钟前,我也不相信,你当真拿得出什么重大的案情线索。” 卢伯实神情无奈地看向沈书月:“而你,确实拿出来了。” 沈书月弯唇笑了起来。 * 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棂映照入堂,卢伯实负手站在窗前,与沈书月从头讲了起来。 “立储之道,本当遵循嫡长之制,然而当年先帝在位时,皇后生育不顺,首胎便是求医多年,方才得了祯华公主,之后便再无所出,于是大昭的储君之位就有了悬念。” “那些年,朝中催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既无法立嫡,便只能立长,大皇子幼年早夭,彼时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原本应是二皇子。” “可二皇子的母族有势,先帝担心立二皇子为储,日后将威胁皇后的中宫之位,便选择将当时刚刚丧母的小皇子交由了皇后抚育,视同嫡子,册立为了太子。” 沈书月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 可以预见,如此一来,年幼的小太子和原本理当立为储君的二皇子,定然各自拥有了一派朝臣。 此后经年,便是无尽的斗争。 “我印象中,今岁登基的新皇是位少年天子,所以最后胜出的人是当年的小太子?”沈书月确认道。 卢伯实点头:“大约是在宣墨十四年年末,二皇子犯了个不小的错,被先帝贬去了戍边,此后这些年便一直待在边关,每逢年关才会回京。” “直到眼下吗?” 卢伯实回过头来:“不,是直到去岁,去岁年关,二皇子照例回京面圣,在除夕夜进宫之时,被祯华公主射杀在了宫门之内。” 沈书月眼皮猛地一跳,怔在了原地:“祯华公主受宠到……可以随意射杀皇子吗?” “当然不可以,再受宠的公主也不可罔顾人伦,犯下如此恶逆重罪,所以在那之后,祯华公主便下了内狱,据公主自述,她之所以射杀二皇子,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场皇家春猎上害她的驸马摔断了腿,致使驸马终身残疾,这个理由,确实非常符合祯华公主喜好男色的传闻。” 沈书月听出了卢伯实的言外之意:“可它不符合朝局的走向,因为除夕过后,正月里先帝便因病崩殂,小太子便登基了,祯华公主射杀二皇子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吧?” “所以许多人猜,这并不是巧合,”卢伯实眯了眯眼,“先帝恐怕早在腊月里便已崩殂,祯华公主秘不发丧,就是为了引二皇子照常入京,借机彻底铲除他,令小太子顺利登基。” “你的意思是,如果先帝崩殂的消息走漏,那个节骨眼,二皇子可能会来抢夺皇位?” 卢伯实点下头去:“根据二皇子死后发生的事推断,二皇子死后,中土各地流匪四起,频频生乱,朝廷查到,这些流匪都是来自二皇子先前戍边之地。” “这意味着什么?”沈书月一时没听明白。 “意味着,这些流匪很可能是当初二皇子为了起事夺权,在边关豢养的私兵,这些私兵没有正规军籍,所以二皇子一死,他们便只能落草为寇。” 原来是因为这样,朝廷今岁才会严打流匪,也是因为这样,裴光霁的案子一涉及流匪,便成了必须上报州衙的重案。 “所以,若非祯华公主,去岁年关,皇城迎来的便是二皇子起事的铁骑?”沈书月目光闪烁起来,“这么说,二皇子当初被贬之事,该不会另有隐情?” 卢伯实点了点头:“站在清正元年回头看去,当年的二皇子可能正是有了起事之心,才故意犯错,看似是夺权失利被贬,实则是去到边关悄悄豢养起了私兵。” 沈书月心跳加快起来:“可是豢养私兵得有很多钱吧……” 卢伯实眼神肯定了沈书月的猜测:“今日之前,我也在想,一个被贬的皇子哪来这么多钱财,豢养得起足够起事的军队,今日你送来的这张工图,似乎告诉了我答案。” 所以,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 这场贪腐的源头,就是二皇子的夺储之争。 而祯华公主,正是站在他们对立面,拥护正统的人。 沈书月蓦然从椅凳上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多谢你,卢大人,我会尽我所能阻止这一切,请你保管好这张工图,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卢伯实显然不明白她为何说的是“阻止”,眼看她匆匆便要离开,思索着叫住了她:“沈姑娘。” 沈书月停步回头。 卢伯实:“我既答了你的疑问,也请沈姑娘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在三日前,你连裴氏当年杀过人都不知道,今日为何突然掌握了这么多讯息?”卢伯实狐疑看着她,“难道你是失去过什么记忆,如今又想起来了吗?” 沈书月一噎:“卢大人不愧是办案奇才,奇思妙想还挺多,但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你不是,至于我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你就当是我梦见的吧。” 本以为卢伯实一定会说她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不想对面人竟是认真追问起来:“一个人怎可能凭空梦到这些,你当真不是当年就知道这件事?” 沈书月无奈叹息:“当然不是,我若当年便知道,怎可能不去官府为裴郎君伸冤?” 卢伯实迟疑着道:“可是据我这两日查到的一些旧事,沈姑娘,你当年确实曾去官府为裴氏伸过冤。” 沈书月愣极反笑:“你别跟我说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从哪里查来的?” “沈姑娘,先前议亲之时,沈老爷曾与我坦诚过你的手疾,冒昧请问,你的手是在什么时候,怎么伤的?” 沈书月眉头蹙起:“是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坠马之时,被马蹄所伤,我的手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十二月具体几时?” “大概中旬吧。” “裴氏的案子发生在十二月初八,你的手伤在十二月中旬,你不觉得这时机也太巧了吗?” 沈书月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神情慌乱了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伯实目光复杂地望住了她:“沈姑娘,你可知依大昭律,民告官属以下犯上,无论告不告得成,都需先受刑,男子是受杖刑,女子则是受夹手指的拶刑?” 沈书月眼睫一颤。 她知道,先前宣墨十二年冬,她因担心曲韵以乐女之身状告崔景恒会受刑罚,曾查过律法,确实是卢伯实说的这样没错。 沈书月极力维持着镇定:“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当年裴氏杀人之后,假如你想要为裴氏伸冤,必定会去官府状告季正康意欲杀你灭口之事,也必定会受这拶刑。” “沈姑娘,据我推断,你的手应是在为裴氏伸冤之时受刑所伤。” “你根本就没有坠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