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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四个月后

    第66章 四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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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月后,颐江沈府。

    时入冬月,晨起的风里已浸染上清寒之意,园中枫桕与银杏只余下零落的残叶,轮着山茶承序而开,放眼望去满树雪白。

    清早,沈书月从寝间床榻上起身,披衣坐到了菱花窗前,照例翻开案头那册手历,提笔在刚刚过去的那一日上画了一记丹圈。

    回到颐江已近两月,当初身在南下途中,日日有路可行,一步一个脚印之下尚觉日子过得很快。

    待回到颐江家中,成日只剩下原地等待,这日子便慢了下来。

    不过起头,她也只是觉得时日变慢,知道画未上岸,便意味着裴光霁是安全的,心中尚且安定。

    直到过了十月下旬阿爹抵达沐州的期日,入了十一月,一想到裴光霁应已带着画在往回赶,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便一天天难熬了起来。

    当初裴光霁和她约定好,为确保行踪隐秘,此行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两人便不通信,所以她只能宽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只是这样的宽慰在白日勉强还算管用,每到夜里,她却仍是辗转难眠。

    入了十一月后的这些天,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就算睡着了也常是半梦半醒。

    不是梦回留夏茶铺认尸的雨夜,就是又重复起那个曾与裴光霁杀人的景象一同出现的噩梦——

    梦见自己坐在疾驰的马车里,心急如焚地朝着某座山上赶去,赶了一路却只看见破落的庙门内裴光霁落了一身霜雪的尸首。

    每每噩梦惊醒,便是一身冷汗地枯坐到天明。

    若她有处施力,兴许还不会焦心至此,可偏如今她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有心想去为裴光霁争取援手,又怕如裴光霁所说,在这辨不清敌友的迷局里引火上身,反倒走漏风声,将危险带给裴光霁。

    于是便只剩下这样日复一日煎熬的等待。

    沈书月坐在案前沉沉闭上眼,双手揉摁起胀痛的太阳穴。

    身后忽然传来祖母关切的声音:“婵婵,可是昨夜又没歇息好?”

    沈书月回过头,见荣瑾华迈步进来,撑起笑脸迎上前去:“还好,只是近来有些多梦。”

    荣瑾华担忧地瞧着她这青黑的眼圈:“祖母还是请医师来给你诊诊脉吧。”

    “没事,祖母,我一会儿睡个午觉就好了,”沈书月将荣瑾华扶到椅凳落座,“倒是您,别太忧心我,劳神太过,可是会得心病的。”

    荣瑾华坐下来低头瞧了瞧自己:“我这身子一向健朗,能得什么心病?”

    沈书月知道凭空说起这些,祖母和阿爹一样都是的不信,便将前世的事换了个方式讲:“祖母,我就是做了个很真实的梦,梦见您为我担惊受怕太过,得了心病,夜夜惊悸难寐,偷偷在喝医师开的药,若不是我无意间在家里瞧见那张药方,知道了这事,您还一直瞒着我呢。”

    荣瑾华满眼不赞同地瞧了瞧她:“那梦都是相反的,如今夜夜惊悸难寐的人哪里是我?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因着一点小事就得心病,我看该要当心得心病的人,分明是你。”

    沈书月一噎之下,竟没能找出反驳的话语。

    她近来这症状,怎么还真有点像前世祖母得的病。

    荣瑾华长长叹出一口气:“当初我就与你阿爹说,别让你替你阿弟去读这个书,你阿爹偏说这阴阳差错是天意,结果呢,瞧瞧你这一趟回来,也不知存了什么心事,都不肯与祖母讲。”

    沈书月这次回来自然并未与祖母道出实情,只是半真半假地说,自己的身份被山长知道了,山长因与阿娘是旧识,便替她瞒下了此事,并未责罚她,不过无奈院有院规,劝她还是早些回家来。

    沈书月揽过荣瑾华的臂弯:“不是,不是因为书院里的事,祖母,我自己心里有数,这睡不好只是暂时的,等过阵子我就好了,您当真不必为我担心,否则我这一内疚,便更要睡不好了。”

    荣瑾华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等用过午饭,让轻兰将你这屋里的门窗都遮上帘,你安心睡个午觉。”

    “好。”

    *

    除了保重身子,沈书月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午后只好强迫自己躺上了床榻。

    四面帘子一遮,寝间便陷入了昏暗之中,沈书月双手叠放在身前,一动不动闭眼平躺着,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酝酿出一丝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正感到自己将要沉入深眠,祖母的声音却忽然在榻边响了起来:“婵婵?婵婵?”

    沈书月意识混沌地睁开了眼,瞧见祖母一脸忧心忡忡地坐在榻沿,待她醒转才松出一口气:“婵婵,该起来了,用过午饭再睡吧。”

    沈书月眯了眯朦胧的睡眼:“祖母,轻兰方才将午饭端来了我寝间,我已经用过了。”

    “用过了?”荣瑾华先是一愣,随后蓦地一惊,“……你说谁给你端来的?”

    “轻兰呀。”沈书月撑肘便要坐起,刚支起半边身子,眼皮一抬看清了四下,跟着一惊。

    这哪里是颐江的沈府,分明是她又回到了清正元年的留夏!

    眼前的祖母已是七年后的祖母,难怪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一惊之下,沈书月刚要圆话,突然想起什么,先扭头望向了窗前案头的那只春瓶。

    花枝之上,第五朵木芙蓉正静静盛开在那里,眼见得花瓣已然粉透。

    一眼过后,沈书月立刻回过头来:“祖母,是我睡糊涂了,做梦梦到了轻兰,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荣瑾华面上惊骇之色稍敛起几分:“已过午时了,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早间便没来叫你起,可这晌午都过了,一直空着肚子也不行。”

    晌午都过了,这第五朵花果真已经开了不少时辰,这一趟在宣墨十三年待了四个多月,只用了一朵花,太好了……

    而且她正愁待在宣墨十三年有心无力,眼下来了清正元年,总算能做些什么了!

    沈书月掩饰着欢喜,定了定心神对荣瑾华说:“好,那我先起来吃些东西。”

    *

    在祖母的陪同下洗漱完,用过了午食,沈书月说自己还想再睡一会儿,躺回榻上假寐了片刻,终于等到祖母起身离开。

    荣瑾华一走,沈书月连忙便从榻上爬起,走到窗前去仔细察看花枝上剩下的两朵花苞。

    眼看一朵花苞尚且青涩,苞叶颜色偏暗,另一朵却饱满鼓胀,苞叶似已隐隐将要张开。

    沈书月着急唤来小芍:“小芍,你瞧这朵花,是不是快开了?”

    小芍凑近一看,点了点头:“瞧着是的,姑娘,树上的木芙蓉通常清晨开花,但养在屋里的木芙蓉花枝,有时确实说不准时辰。”

    所以,也许下一朵花今日午后就会开了。

    若她没能在那之前掌握有用的讯息,这一趟回来的机会便白费了。

    沈书月跟小芍确认道:“那彩帛你已写上字,系上树了吧?”

    小芍忙点了点头:“都照姑娘说的做好了。”

    方才去净房的时候,沈书月悄悄问了小芍,在她睡着的时辰里,卢伯实可曾来过,小芍说未曾。

    自从前天夜里交换过讯息,卢伯实昨日一整天都没现身,估计在外忙着查案,眼下他是她唯一的线索来源,她想着不能被动等待,便让小芍又趁着倒药渣的时机去了先前与卢伯实相约过的后园西墙,在墙边的花树枝头系上了传信的帛带。

    本想着先这么试试,卢伯实若是瞧见了,应当有所意会,可眼下却是没有时辰等着卢伯实瞧见了。

    沈书月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起步来。

    若是这趟一无所获,待回去之后,便又是坐以待毙的僵局,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要不然,只能像上回一样与祖母阿爹撕破脸硬闯出去了,只是如此,难免又要费一番对峙僵持的工夫。

    这么想着,沈书月当机立断,让小芍替她穿好了衣裳和披氅,随即从书橱里取出了那份通宁堰的工图藏进袖中,交代小芍:“小芍,我出去一趟,你一定记得照看好瓶中的木芙蓉。”

    说罢快步走出寝间。

    一走到院门口,守在门外的护院果真又拦下了她:“姑娘,老爷的交代您也清楚,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去将阿爹叫来,就说我要去县衙。”

    眼看着沈书月坚决的容色,护院知道劝不动,只好又跑去正院通禀。

    不料没跑几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二位官爷且慢!此地乃女眷所住内宅,官爷们不可再入里了!”

    “我等持差票办案,传唤你家姑娘回衙问话,你们不愿请人出来,我等便只能亲自进去带人了!”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长廊,径直朝着憩云院走来。

    另一头,沈富海和沈思舟还有荣瑾华却也匆匆赶到了。

    荣瑾华当即将沈书月护进了怀里,沈富海和沈思舟则挡在了院门口。

    沈思舟横臂一拦:“我阿姐不曾犯事,你们何故传唤我阿姐!”

    打头的衙役看了眼沈思舟,又看向沈富海:“沈老爷,我等奉卢推官之命,前来传唤沈姑娘作为干证回衙门问话,一切遵照办案规矩,并无冒犯之意。”

    沈富海气极反笑:“那日在县衙,他难道还没问够吗?我女好端端人在家中,怎就又成了你们的干证?!”

    衙役举起了手中的彩帛:“我等收到沈姑娘传信,沈姑娘声称她有重大案情线索要呈于卢推官。”

    沈富海和沈思舟齐齐回头看向沈书月。

    对上阿爹阿弟惊疑的目光,沈书月点下头去:“是,是我传的信,”随后松开了祖母的怀护,朝着两名衙役走去,“我跟你们走。”

    “婵婵!”荣瑾华追出两步。

    沈书月回过头来,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三人:“祖母,阿爹,阿舟,我就只是去趟县衙,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放心在家等我回来。”

    说完,沈书月敛色转身,只身跟上了两名衙役。

    裴光霁说了,在各方势力盘踞的朝堂之上,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证到对方确切的立场,才可抛出讯息,争取援手。

    那么,她就去找这个除非。

    她没办法在宣墨十三年那座暗流涌动,谁也不肯露出真面目的皇城刺探到各方的立场,但如今七年过去了。

    新皇登基,各方势力的角逐已然分出胜负,她想,历史会告诉她答案。

    沈书月迈着决然的脚步,一步步朝外走去,在心里祈祷:“裴光霁,一定要平安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