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H - 历史小说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在线阅读 - 第440章

第440章

    第440章

    被射了这一箭,这道士是很发懵的。

    她从来也没享受过这样特别的待遇,比如说她的名字,她姓程,名无名。

    名字据说是她祖母起的,祖母在她母亲生产前虔诚地拜佛祝祷了三个日夜,想要一个男孩儿,结果生下的却是她。

    祖母很愁苦,家人催问老祖母给小孙女儿起个名字,老太太说,一个女娘,留什么名字?就叫无名,以后能平平安安长大嫁人,有一碗饭吃也就罢了。

    很少有人这样唤她,大家一般唤她为程大娘。

    祖母待她不怎么重视,父母也更疼爱她的弟弟,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家人薄待了她。

    进了灵应宫,有人说她的名字犯了殿下的讳,殿下说:“哪那么多讲究。”

    她就赶紧跪下谢恩,说这名字她珍重得紧,她很念祖母的恩。

    长公主听到时随口便问:“你叫这个名字,还不算薄待?”

    程无名就笑,说殿下不知,我祖父有兄弟六个,他排行第五。

    “怎么?”

    “族中我这辈儿,我是最年长的女孩儿,可我不是最早出生的,”她说,“我前面的族姐们,都不曾养得活。”

    偏到她这里,老祖母一边嫌弃,一边还是给她留下了。

    家人给她从小喂到大,她要修道,爹爹板着脸说:“以后这家就当没有你!”,可说完让她收拾两件自己的衣服赶出门去也就罢了,不曾将她绑起来卖给哪个人牙子。

    长公主就明白了,说:“你这名字也好,咱们道家说,道常无名,无名微小,却藏于万物,天下间未必有什么能难住你的,都从无名上来。”

    这番话称得上金口玉言,程无名就觉得自己这命尚可,她也笃定自己的命尚可,这世上无名的人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凭什么她不能活下去呢?

    第一箭她就是凭着这股信念躲开的,躲开得很狼狈,往旁边一扑,一滚,满身都是灰尘泥土,可正好躲在了老妪推着的小车下。

    第二箭“叮!”地一声,正扎在那车上,尾羽轻轻地颤动。

    这一辈子要是有点运气,这两箭也用得差不多了,程无名就不等第三箭了,她飞快地四面看一眼,那小推车上有包裹,她抓起来一抡,就抡在身后。

    箭雨已经下来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抱头蹲地,有人站在那问:“怎么了怎么了?”

    只有这个道士大叫:“快跑!”

    一边叫,她一边迈开步子就跑,那道袍被她撕掉了一块下摆,现在一点也不耽误她两腿飞快地跑路。她一跑,那老妪还拽着她问:“你逃便逃了,拿这包裹干什么?这里都是我晾的干菜,连盐也没有,你丢就丢了……”

    程无名啥也听不到,她说:“阿妪,你离我远些!”

    刚说完这话,第三箭第四箭又到了,第三箭扎在她背后的包裹上,那长弓劲力十足,推着她就是一个趔趄。

    第四箭她听不见,她只觉得身边的老妪忽然松开了手。

    那一箭像是射在了她心里,扎得她一疼。

    她什么也顾不得,一个劲儿地跑。

    周围刚刚是很混乱的,混乱但和乐融融。

    这些农民侥幸打赢了几仗,他们心里就多了些农民的狡猾和算计,比如说王顺是受官还是要当罪魁祸首斩首呢?要是受官,大家觉得跟着他这么久,那也该谋个一官半职,要是推出去斩首,大家心里还有些义气,说不准是要保着他逃了,还是哭一场给他交出去,可王顺的老婆孩子大家是一定要保着的。

    到了这丘陵下面,有人闹闹哄哄地拿出干粮吃,有人没干粮可吃,就准备在林子里找些东西,像这个老妪背了一背包的干菜,那干菜说穿了比树叶子也没强到哪去,拿水一煮全烂了,烂乎乎地又苦又涩,可吃了不死人,她就当宝贝背着。

    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撒尿,有小娃子在别人打水的地方撒尿,引得大人怒骂连连。

    现在水桶也翻了,干粮洒了一地。小娃子站在水边哭喊:“娘!娘!”

    可没有人应他,丘陵上站满了弓箭手。

    除了那几个能开强弓的神箭手,追着一个女道士瞄准射箭之外,剩下的都将箭矢指向天空,将这些穷苦百姓的性命也交给天空。

    有妇人被一箭钉在了地上,扎的是腿,可走不得路,推着自己的孩子说:“快走!”

    有汉子怒发冲冠,拎着长矛就往丘陵上冲,可是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人一箭射翻了。

    他们没有几副铠甲,洪泽没有禁军驻守,洪泽上收钱的厢军连甲也不穿。

    铁制的箭头就变成了刀子,撕开他们的血肉,刺穿他们的骨头,他们只能逃,可一面是丘陵,他们能往三面逃去吗?

    有妇人抱着孩子,昏头涨脑地没有分辨方向,正好撞上了从丘陵两翼冲出来的伏兵。

    那个涟水军士兵举着斧子,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衣衫褴褛,几乎遮不住她的身体。她头发枯黄,脸色也很憔悴,嘴唇上全是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见到他,立刻就惊恐地将两三岁的孩子使劲往怀里藏,就像她的怀抱是孩子在世上唯一的避风港。

    她张开嘴,叫他看到了满嘴的血,逃跑中磕掉的两颗牙。

    她说:求求你,你放过我,你放过我的孩子!

    身后有人大声地辱骂他:剿匪!剿匪!

    那个士兵咬着牙,劈下了他的重斧!

    “我等奉朝廷之令!安国长公主之令!剿灭贼匪!除恶务尽!”

    “奉长公主之令!”

    齐刷刷的战吼在程无名身后远处响起,这个女道士很想破口大骂,但她忍住了。

    一开口,她气就喘不匀,喘不匀就得停下来,停下来,身后的弓箭手就可能追上她,那不是箭塔,那是活生生的弓箭手,人家有脚,跑得不比她慢。

    人家也必定预判了她想骂啥,会骂啥,那几箭追星赶月地奔着她来,必定是有准备的灭口。

    可为什么呢?

    她在高速逃命的同时不能开口骂人,但竟然还有心思复盘一下这些日子的事。

    古怪。

    再仔细想想,来时那船在宿迁停了那么久,现在都知道不是因为什么淤泥堵塞春潮决堤,那就是因为造反的农民占领了洪泽。

    足见当地官府一直在瞒着这事,不想叫殿下知道。

    可就算如此,灭她的口仍然是一件风险太高,收益太低的事。

    官员还没和她打照面,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品,只知道她被王顺等人挟持了,当个人质筹码参与谈判,就算真打起来,死了算她倒霉,可不该主动对她动手,她活下来对楚州的官员来说,岂不是一件正可邀功的好事么?

    尤其官员还不知道她受不受贿赂,她一个年轻的小女娘,来点什么名贵绚烂的绫罗绸缎,再来点璀璨光辉的珠宝首饰,有这么几箱子送过来,寻常的小姑娘也要被砸昏了头。怎么,她天生就爱这灰扑扑的道袍吗?

    可他们甚至都不尝试一下。

    他们也不考虑她活下来,带着被灭口的证据将情报传递回去会是什么后果。

    如果不是他们什么都不顾了,那就是有别的缘由,叫他们觉得她回去很麻烦,甚至连功劳也算不上。

    程无名自然无从得知楚州又来一个钦差,导致转运使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个谎圆掉的事。

    她现在只能逃,往来路上逃,她不知道究竟往什么地方去,四面似乎到处都有追兵,四面的追兵似乎都奔着她一个人来。

    她看到了许多人的尸体。

    她又踩到了几个人的尸体。

    软踏踏的,刚刚还在说:“只要官府能免了咱们去年的粮税就行!”

    官府现在终于是免了他们的粮税,他们就躺在地上,身上的血洞往外慢慢涌着血,她一脚踩过去,黏糊糊,热腾腾的。

    有人问她:“怎么办!”

    她回头看一眼,是那个在船上给大家分过酒肉的客商。

    她抬头看一眼太阳,又向前看一看。

    到处都是水田,水田接着水田,真是好一片肥沃的水田。

    “前面有个村庄,要不我们躲一躲!”

    “不能进,”她说,“你当官军不会进去搜捕吗?”

    “可乡亲……”

    “乡亲凭什么冒死收留咱们?”她说,“还得跑!”

    “跑不动怎么办?”

    他们走了一个上午,他们吃得也不是很好,现在快到晌午,两条腿发软最正常不过。

    程无名说:“那也要跑!只要你拼了命,他们跑不过你!”

    “为啥?”

    “哪有那么多为啥!”程无名气喘吁吁地骂道,“这是禁军,都着甲!扛重斧!你身上只有内外两件衣服还跑不过他们,你去死吧!”

    战场再大,总也能跑到头的。

    她不走官路,那丘陵在东,她只按着直觉往西跑,跑到又是一条河边,太阳已经跑到她前面去了。

    实在跑不动的程无名就在河边坐下来,听着身后扑通扑通的脚步声。

    那个客商总算是跟上了。

    还有几个人,看她跑得态度坚决,也跟了上来,现在也算跑出了战场。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这口气喘匀,正准备四面看一看,找个驿站探探口风,看有没有可能往北走,把消息传回京城时,后面忽然传来了许多脚步声。

    程无名瞠目结舌地看着王顺拎着他那面破旗,还有那个看管她的汉子,还有许多青壮的叛军士兵,都灰头土脸地跟了上来。

    “不是,”她说,“你们跟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