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照萧疏 第8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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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向画中某处:“比如这青阳县,去年已迁至高地,画中却仍在原址。还有这沧澜江,改道后从此处入海,画中仍是旧河道。” 殿内鸦雀无声。 秦松脸色微变,强笑道:“殿下明鉴。此画三年前便开始绘制,那时尚未有这些变动。” “三年前开始绘制,却在这时献上。”萧翊转身,目光如炬,“丞相是想说,我大梁河山,该停留在三年前的模样吗?” 这话极重,无人敢言,呼吸甚至也放轻了。 秦松额头渗出冷汗:“老臣绝无此意!只是想着此画寓意吉祥。” “寓意虽好,却失了真实。”萧翊打断他,“秦相,这江山社稷,日新月异。若一味沉湎旧时,如何开拓将来?” 他挥手让内侍将画收起:“此画精巧,可收于库中。至于乾元殿,还是悬父皇御笔勤政爱民四字更为妥当。” “殿下圣明!”楚怀远率先起身附和。 武将纷纷响应,文官中也有不少人点头称是。 秦松脸色青白交加,却不得不躬身:“殿下教训的是,是老臣考虑不周。” 这回合,萧翊完胜。 楚晚棠在旁静静看着,心中既骄傲又担忧。骄傲的是她的夫君如此睿智果决,担忧的是秦松经此挫,必不会善罢甘休。 殿外忽然传来阵骚动。 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地:“启太子殿下,兰、兰妃娘娘出事了!” “何事?”萧翊沉声问。 “兰妃娘娘在宫中突然晕倒,太医诊治后说……说是有喜了!” “有喜”二字,如惊雷炸响。 席间哗然。 皇帝已年过四旬,后宫多年未有喜讯。 此时,兰妃有孕,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楚晚棠与萧翊对视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秦松眼中闪过精光,旋即露出惊喜之色:“天佑大梁!恭喜陛下,恭喜兰妃娘娘!” 赵贵妃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 萧翊缓缓起身:“太医可确诊了?” “是、是太医院院判亲自诊的脉说已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那正是兰妃最得宠的时候。 “父皇可知晓?”楚晚棠问。 “已经禀报养心殿了,陛下大喜,说要亲去探望。”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萧景琰,已许久未露面。 如今却为了兰妃有孕,亲自驾临乾元殿。 楚晚棠与萧翊连忙离席接驾。 皇帝穿着身明黄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走来。 他比上次楚晚棠见到时更加消瘦,两鬓霜白,但此刻眼中却有着罕见的光亮。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喜悦,“今日除夕,又得此喜讯,实乃双喜临门。传朕旨意,兰妃晋为贵妃,赐居长春宫。宫中上下,皆有赏赐。”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跪拜。 楚晚棠抬眼,看见皇帝脸上的笑容,她看得真切,那是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忽然想起凤仪宫中那个日渐憔悴的皇后,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 兰妃有孕,对皇帝来说是喜讯。 那对皇后而言呢? 对太子呢? 她看向萧翊。他正垂眸行礼,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她知道,此刻他心中定是波涛汹涌。 “翊儿。”皇帝忽然唤道。 “儿臣在。” “兰妃有孕,是皇室之幸。你作为太子,要多多照拂。”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待皇嗣出生,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你的手足。” “儿臣明白,”萧翊恭敬道,“定当尽心。”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楚晚棠:“太子妃执掌六宫,也要多费心,兰妃这胎,务必照料周全。” “儿臣遵旨,”楚晚棠垂首。 皇帝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你们继续宴饮吧,朕去看看兰妃。” 他转身离开,明黄色的身影在宫灯下显得有些佝偻。 皇帝走了,席间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楚晚棠端着酒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秦松与赵贵妃。 她看见秦松微微侧身,对赵尚书低语了几句。赵尚书点头,随即起身,以更衣为由离席。 不多时,赵贵妃也扶着额头,对身旁宫女低语,而后在宫人搀扶下缓步离席。 两人离席的时间相隔不过半刻钟。 太巧了。 楚晚棠放下酒杯,轻声对身旁的萧翊道:“酒有些上头,我出去透透气。” 萧翊正与位老臣说话,闻言转头看她,眼中有关切:“让雨墨跟着。” “不必,就在殿外廊下走走。”楚晚棠起身,对他微笑,示意无妨。 她缓步走出大殿,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廊下宫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雨墨要跟来,被她轻轻摆手止住。 楚晚棠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看似漫无目的,目光却在暗处细细搜寻。 乾元殿侧有处暖阁,平日用作休憩。 此刻殿内喧闹,那里应是无人。 她走到暖阁附近,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是赵贵妃娇柔中带着哭腔的声音。 另一个则是秦松。 楚晚棠脚步顿住,迅速闪身躲到廊柱后。 暖阁的窗纸透着微光,映出两个人影。 “相爷,您要替静儿做主啊……”赵贵妃的声音带着颤意,“兰妃那个贱人,平日里装得清高模样,如今竟有了身孕!陛下还要晋她为贵妃,与静儿平起平坐,她若生下皇子……” “贵妃娘娘,莫急,”秦松的声音低沉而稳,“此事老臣已有计较。” “您有什么计较?如今陛下眼里只有她,连太子都要靠边站!若她真的生下皇子,珏儿还有什么指望?静儿这些年的心血……” “静儿,”秦松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怀孕不等于能生下,生下也不等于能养大。这深宫之中,变数多着呢。” 楚晚棠心头屏住呼吸,将身子更贴近廊柱。 暖阁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透过窗纸上的光影,楚晚棠看见两个人影靠近,赵贵妃似乎靠进了秦松怀里。 她瞳孔微缩。 “相爷,静儿心里怕,”赵贵妃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陛下如今这般宠爱她,若是知道……” “陛下不会知道,”秦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冰冷,“兰妃这胎,留不得。但此事急不得,需寻个稳妥时机,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那……那要等到何时?” “待她胎象稳固,众人放松警惕之时。”秦松似是在轻抚赵贵妃的背,“娘娘且宽心,老臣既然选了七皇子,便定会助他登上大位。兰妃也好,太子也罢,都是路上的绊脚石,迟早要清除。” 赵贵妃低声啜泣:“相爷对静儿和珏儿的大恩,妾身没齿难忘。” “娘娘言重了,老臣所做,皆是为大梁江山社稷以及你。” 楚晚棠听见,秦松顿了顿,“时辰不早,娘娘该回去了,免得惹人怀疑。” 楚晚棠听见脚步声靠近门口,立刻闪身躲到暗处。 暖阁门开,赵贵妃整理鬓发,在宫女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又过片刻,秦松缓步走出,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负手往大殿方向走去。 待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回廊尽头,楚晚棠才从暗处走出。 雪落在肩头,冰凉刺骨。 她站在廊下,望着暖阁那扇还透着微光的门,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秦松与赵贵妃竟有如此私密的关系。 他对赵贵妃的安抚,那般亲密的姿态,绝不仅仅是臣子对宫妃该有的。 楚晚棠忽然想起往事,赵贵妃入宫已有十余年,不算得宠,却稳坐贵妃之位,从未受过冷落。 而她的父亲赵尚书,同样官运亨通,在朝中颇有势力。而秦松,这些年来对赵家多有提携。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