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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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几次陷入半昏迷,又被强行刺激清醒,喻连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眼泪很丢脸的掉了一遭,脸上头上跟被染了红颜料一样,全是他自己和谢久白身上的血,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眼皮子又烫又沉,喻连强撑着问:“师父,你的伤……” 谢久白给他输了些灵力,又喂了两粒丸药。 喻连的药一般是火老大帮忙管着的,但火老大有时候也丢三落四,所以谢久白身上常年备着喻连常吃的药。 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不要担心师父,阿连听话,睡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甜蜜的丸药在口中化开,喻连眼皮顿时更加沉重。 少年看起来并不想睡,皱着眉,嘴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撑住,意识在谢久白怀中滑入黑暗中。 谢久白破了阵眼,抱着喻连走出来。 九穗痴一眼望见,撑着地面:“他,如何?” “昏迷了,我需立刻赶回帝京给阿连疗伤,你能自己走吗?”谢久白视线扫过九穗痴的断腿。 双腿骨折,看样子也伤得不轻。 九穗痴:“不必管我,他要紧。” 谢久白见状也不欲多说,丢了句跟上,抬脚往前走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紧绷着的:“……你是,他,师父。” 谢久白顿住。 九穗痴撑着重剑,忍着断骨的痛,硬是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重复道:“谢仙尊,你,是,他,师,父。” 谢久白回过味来了,他回头看着这个对他徒儿表白过的小辈剑修。 他说:“又如何。” 三个平平淡淡的字眼刺得九穗痴气血逆流,“为师,不尊。世道,不容,你是……在害他。” 谢久白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用灵力割断了喻连手腕带着的剑坠,丢到了九穗痴脚下。 “你是靠这个感应到阿连遇险的吧,多谢九少主前来相救。但小打小闹的守护剑阵戴在身上也只是累赘,我徒弟自有师长相护,用不着九少主的剑坠了。” “……” 短短半夜,九穗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都不曾体会过的‘无力’和‘没用’刻入了骨髓里。 沾了喻连鲜血的剑坠落在了尘土中,宛如一把嘲讽的尖刀,比任何剑气都要锋利,刺开他的皮囊,扎入内里,发出讥嘲的笑。 他再一次体会到那种自己表述不出来的痛,比断掉的腿还疼。 在这种莫名紧绷的氛围中,昏迷的少年难受地咳了一声,紧接着呛咳不止,谢久白和九穗痴的心神顿时全落在了他身上。 谢久白拧眉,蹲了下来,将喻连放在他腿上,扳住肩膀,让少年侧过身,轻拍他的后背。 喻连咳嗽声又低又弱,血随着咳嗽从唇边溢出,但人还是昏着的。 得赶紧回去了。 谢久白等喻连平静下来,起身欲走,不料眼前一黑,他缓了下,看了眼自己手腕经脉。 ……侵入经脉的‘灾’还在腐蚀他的灵力和五脏。 强行压制不是不可以,只是刚才已经强压过一次,再来一次,后续反噬大概会比他预计的还要严重几分。 但目前也没其他办法了。 火老大在这时从喻连经脉中钻了出来。 它意识还停留在跟着大家伙大杀四方冲进皇城的那会儿,此时好不容易又能出来了,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让它来看看,它家阿连是不是帅呆了酷—— “啊啊啊——!” 火老大发出尖叫。 重伤的小崽,重伤的九穗痴,甚至连谢久白这个讨厌鬼看起来也格外凄惨。 它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几秒后,它还是怀疑自己是在梦里,晕晕乎乎飘到喻连面前,嘴一撇。 谢久白深知它跟自家徒弟的小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它的头和下巴,及时道:“先别哭。” 火老大哽住了。 谢久白:“借我一点灵力,老大。” 如今拼拼凑凑,竟只剩下火老大一个顶用的了。 - 帝京的皇城被炸得只剩下个太极殿。 尉迟皇族此番伤亡不小,帝京的百姓们全都迁移走了,但被落冥教控制最后自爆而死的也有五六万之众。 掌管帝京各处要塞的臣子死了一大半,护卫皇城的玄甲卫死得只剩下不足一成。 但对尉迟皇族来讲,最致命的还是他们的太子——尉迟临川丹田尽毁,元丹粉碎,再没办法继承帝川皇位。 尉迟鸣海没有杀被尉迟临川强保下来的三皇子,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意思,是为了给帝川留一条后路。 他将三皇子幽禁了起来,当老子的又不是立刻就要死了,轮得到儿子用肮脏手段算计皇位? 那种心性,守不守得住帝川下的灾都两说。 现在所有伤患都被尉迟鸣海挪到了距离皇城不远的行宫之中,医官来去匆匆,也不知第几个医官摇头。 “臣等着实没有办法修复太子伤势。” 尉迟临川经过治疗暂无大碍,他依靠在床头,并无异色,“下去吧。” “天下之大,九州奇人之多,总会有办法的,”尉迟鸣海在床边坐下,“碧云天药修最多,我去请扶阳药尊出手。” 尉迟临川:“若他也没有办法呢。”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我还能活个十来年,你抓紧给我造个孙辈出来,我再培养就是。” “………”尉迟临川一脸无语。 尉迟鸣海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我说看你有些不顺眼呢,你衣服怎么裹得那么严实?” 尉迟临川包扎好伤口后,就换了身干净衣服,别说胸膛和腹肌了,就是脖子都遮了一大半,就是皇室宗亲眼中最保守最妥帖最有皇族尊贵的那种风格。 “管这么多?我爱穿什么穿什么。”尉迟临川皱眉,“现在不想给别人看了,不行?” 话音一落,殿门被一股灵风刮得大开。 一团火球从天而降,镇国剑直直插入行宫地面,谢久白抱着喻连出现在殿外,“尉迟鸣海,医官在哪。” 火老大是真急得冒火了,“医官呢?医官呢?” 尉迟鸣海还没怎么着呢,就见他儿子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地从床上下来了,赤脚狂奔出门,好似身上没伤似的,跑到院中,一双眼直直定在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喻连身上,他胸膛起伏瞬间加速,怒道:“医官!刚才出去的医官全都给本太子回来!” 尉迟鸣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儿子,立刻叫人收拾一间殿出来,谢久白抱着喻连进去,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医官随之进去,并且关上了殿门。 尉迟临川跟过去站在了殿外。 丹田无法修复他都没焦躁,现在倒是焦躁起来了。 后面突然传来几道惊呼,尉迟临川回头看去,只见几个侍卫围着什么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了起来:“这里还有个晕的!” 九穗痴! 尉迟临川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谢久白身后还跟了个九穗痴。 他查看了一下九穗痴的伤,又想起方才谢仙尊好像也是浑身是血,不由得心惊肉跳。 到底是遇见了多棘手的敌人? - 殿内。 两个医官围着床上苍白的少年,药修温和的灵力以特殊法门流入经脉,一点点梳理着他体内逆乱的气血。 他们感到压力山大,因为谢仙尊就那么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动也不动。 约莫半个时辰,其中一个医官收手,擦了擦汗:“仙尊爱徒五脏遭过重击,内伤淤堵内府,需得用灵药清淤,服药后会咳出淤血,需得注意,淤血不可呛咳入肺。外伤几处集中在肩胛、手腕和脚腕,贯穿伤,有陌生灵力残留,得敷药。” “喻小公子体温偏高,”说起这个,医官犹疑起来,“像是普通凡人的发热,不知道是不是我……” “不是。”谢久白道,“阿连体质弱一些,救下他时我已经给他吃过药了。” 医官:“那就好。那我再熬一副祛热的药来。” 他拱手退下了,没一会儿,另一个医官也结束了治疗,掏出药膏放在旁边,准备解开喻连的衣服涂药。 谢久白:“我来吧。” 医官看了眼谢久白的模样:“仙尊自己不需要疗伤吗?” 谢久白:“你出去吧。” 医官退开,离开殿内,关上了门。 清尘术清不干净所有脏污,谢久白换了身衣服,净了手,才走到床边。 火老大拖来一盆水,加热到正好的温度,“给阿连擦一擦再涂药。” 谢久白比它会照顾人,洗净了帕子,轻轻擦去喻连手上的血污,火老大负责换水加热。 涂完手上的伤,谢久白用热毛巾贴在喻连肩胛骨处,等发干的血痂被浸湿变软,他才慢慢剥去了喻连的衣服——最外面套着的是九穗痴的外套。 他丢到一边。 一开始没有直接丢了,就是怕扯动喻连的外伤。 谢久白解开喻连的衣袍,等少年清瘦的胸膛露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僵住了。 凌乱的、毫无怜惜之意的咬痕、齿印像是雪中绝艳的梅花一样开满了这片苍白的皮肤,带着难以言说的凌虐之感。 火老大飘了过来,“新换的水来了,谢久白你干嘛,怎么不动了?” “……你先出去。”谢久白平静道。 火老大:“啊?” 谢久白:“我给阿连治伤口,任何人不可靠近,你去门外守着。” 火老大顿时肃然,飞去了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殿内静了下来,落冥教主的声音耳鸣般回响,敌人对待敌人,刀斧加身谢久白不意外,对比起来,这种咬痕齿印实在是轻极了,却如同针一样扎入谢久白眸中—— 他的弟子在他晚去的那一个时辰之中,遭遇到的也许不只一种折磨。 许久,谢久白翻出那颗被他收起来的留影珠。 那可能不是如他所想的陷阱,又或者说,也确实是另一种别的陷阱。 拿出那颗留影珠,珠子通体黝黑,映照着他的面孔,谢久白却看不清自己此时是何表情。 他慢慢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 留影珠里出现了喻连的画面。 没有声音,但可以清晰看见,他的徒弟在被一个看不清身形但上半身赤裸的男人亲吻。 他甚至能看清从喻连眼角落下的眼泪,喘息之际来不及骂人,只张着唇闷哼换气,喉结上下滚动,不断吞咽着,两唇分开之时,他看见了在喻连唇中搅弄的是触手。 仅仅两秒,下一段,刚才还奋力抵抗的少年已经四肢无力地垂在空中轻轻晃动,不再对他面前的男人有任何抵抗动作。 画面之中喻连紧闭着眼,像是失去了意识又像是无声隐忍。 谢久白轻轻触碰留影珠,指尖停在少年眼角处,那里有一点洇出的湿痕。 但留影没有因为他的擦拭而停留,转到了下一段,九穗痴压在他徒弟身上,和他弟子在结界之中交叠纠缠,彼此生涩地脱着对方衣服的场景,然后戛然而止。 整个留影时间很短,像是粘稠的噩梦一样在这片狭小空间无限延展。 一层又一层的冰霜在地面凝结,在外面的医官侍卫冻得手脚发僵,说话都吐着白气。 守在殿外的尉迟临川没有灵力护体,一双脚差点冻废,还是火老大将他托起来,送到尉迟鸣海身边。 寒气还在蔓延,逐渐覆盖了整个行宫,原本雕梁画栋诗情画意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寒气肆虐的剔透冰宫。 只有喻连治伤的那处宫殿是好的,连殿内的烛火都没有晃一下,安安静静。 尉迟临川本来就悬着的心现下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谢仙尊的灵力,怎么感觉谢仙尊是生气了?是喻连的伤很严重吗?”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尉迟鸣海皱眉,谢久白去救他徒弟那会儿状态就不对,回来后气息紊乱,眼下逸散的灵力何止是生气,简直是疯了似的暴怒。 若是那喻小子真出了大事,他还能帮把手。 然而火老大拦住了他,双手双脚呈大字张开,堵在门前,“谢久白说了,谁都不可以进去。” 它讨厌谢久白,但知道他养大小崽尽心费神,小崽也同他最亲近,小崽昏迷,它就听谢久白的。 既然谢久白吩咐了他给小崽疗伤期间谁也不能进,那就是谁也不能进——哪怕是帝川的陛下。 尉迟鸣海:“外面都这样了,你不怕谢仙尊走火入魔,累及你主人?” 火老大道:“在阿连面前,他不会。” …… 殿内。 谢久白重新洗了下凉掉的帕子,手背碰了下喻连额头。 原本温度太高了,他喂了丸药下去,温度降下去了些,但还是烫。 他把喻连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个干净,全脱完才看见少年腰腹和手臂上都有淤紫的勒痕,像是缠绕在身上的蛇。 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擦掉血色,也擦过斑驳咬痕。 药膏配了方便涂抹的木质扁勺,但质地太硬,谢久白用指尖温度化开,才涂到喻连肩膀的伤口上去。 这是尉迟皇族提供的灵药,很有效,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但那些不起眼的咬痕却十分顽固,涂了数遍才消退了一点,喻连轻轻打了个寒颤。 谢久白恍然回神,“冷了?师父不涂了。” 他把绷带缠在喻连肩膀上系好,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少年上半身,然后脱掉他的靴袜和下半身的衣服。 除了脚腕上两道被钉子钉穿了的伤,细长的双腿上只有打斗之时摔摔打打磕碰出来的青紫痕迹,没有上半身的齿印,更没有旁的更过分的东西。 落冥教的下作手段没有进行到最后,这似乎是个良好的信号,可谢久白依旧没什么旁的反应。 他跟刚才一样把喻连的伤全部仔细清理好,又给他穿了身舒适的寝衣—— 喻连小时候时,常玩疯了随意找个地方睡去,谢久白会带他回来,帮他擦洗身体换衣服。 所以谢久白很习惯这种换衣服的场面,甚至很有技巧,不会扯痛喻连的伤口。 他甚至还在自己储物袋中翻出一把从孤渺峰带来的梳子,沾了水,把喻连凌乱的马尾解开,散开的头发梳顺畅。 直到外面传来火老大的声音:“谢久白!医官的药熬好了,可以进来吗?” 一连问了三声,谢久白才道:“你进来,其他人不必。” 过了会儿,火老大用灵力托着一碗药飞了进来,还不忘后脚一蹬,关了门。 它飞到谢久白身边:“给。” 喂了两勺,根本喂不下去,昏迷的少年眉头都皱起来了,很明显抗拒着任何东西进入他的口腔。 谢久白耐心哄了两句,再次喂了一勺,这次又腥又苦又涩的味道勾起了少年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侧过头去,无法遏制地开始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药汁流了半张侧脸。 谢久白用湿棉帕给他擦去,发现喻连难受地低喃什么。 他凑近去听,却听见:“滚…滚出去…别吃我舌头…好恶心……” 谢久白握着药碗的手指一瞬捏紧。 火老大一边急一边哄:“阿连乖嗷,不可以不吃药的,很苦对不对?老大给你要点蜂蜜水,等你吃了药给你甜甜嘴。” “老大,你去门外守着吧,我想办法给他喂下去。” “你可以?” “嗯。” “好吧,他最听你的。”火老大飞到喻连耳朵边,拍了拍他的眉毛,“阿连乖,老大等会儿回来。” 它又去当它的守门大将去了。 谢久白坐到床边,将喻连半抱在怀中圈了起来,说:“阿连,是师父,不是旁人。”感受到他的气息,少年平静了一些,但当谢久白舀了半勺药试图再喂进去的时候,喻连还是吐了出来,唇角下撇,委屈地往后靠,“师父…难受……” 谢久白面无表情的静默半晌,忽的仰头喝了口药,捏开喻连的嘴巴,低头渡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