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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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呼声绕梁, 久久不散,内外充斥“皇后”二字,无孔不入。 薛青青瘫坐原地,全身僵住, 颤颤抬起手, 想要捂住耳朵。 一只大手忽然抓住她的腕子, 强行地摁了下去, 摊开她的掌心,将两件沉重冰冷之物交给了她。 “金册金印收好,朕的皇后。” 裴怀贞神色温柔, 眸中满是情意,嗓音更是柔若春风:“事已成定局,你我的名字会在史书并列, 成为千秋万载的夫妻。” “你即便再是寻死觅活, 也改变不了你已是一国之母, 是朕妻子的事实。身为妻子的义务, 你再是不愿, 也要履行。” 他轻笑一声, 意味深长:“而朕膝下子嗣空虚, 早已等着皇后为朕开枝散叶,皇后也要调理身体,早做打算才是。” 没有什么是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他锁不住她,他便用二人的孩子锁住她, 天上地下,她永远别想和他撇清关系。 薛青青抬眸,蓄满晶莹的眼睛定定看他, 其中翻涌着的愤怒,几乎要撕碎她的瞳仁。 她开口,第一次叫他的本名:“裴怀贞,你恩将仇报。” 什么偏执不甘,爱而不得,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加起来命名,不过一句恩将仇报。 而她从始至终,从头到尾,做的唯一的事情,也是唯一一件错事,就是救了他。 因为救了他,所以被他骗身骗心,被他利用传递情报,等到他功成身退,再被他一脚踢开,走前还要导上一出好戏,让她以为是自己逼走了他,后半生都活在愧疚当中。 那段误以为是自己逼走他的日子,当初薛青青觉得如同噩梦,如今回想,简直是他二人最好的结局。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皇位,她也不必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随着时间过去,他留在她生命中的烙印越来越浅,最后也不过一抹美好又虚幻的影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满目疮痍,鲜血淋漓。 “不错,我就是恩将仇报。” 裴怀贞吐字愉悦,俯下颀长身姿,手掌抚摸着薛青青的脸颊,微挑眉稍:“我又何止是在今日恩将仇报,当初引诱青娘时,我难道不是就已经恩将仇报?” 在薛青青充满怨愤的注视中,他轻启薄唇,在她耳畔低语:“可我若没记错,当初恩将仇报之时,青娘对我,可是十分受用呢。” 薛青青眼睫一颤,回忆起那些意乱情迷的画面,脸颊顷刻红透。 她冷冷地对视着这双温柔含情的眼眸,眼中浮现更深的怒意。 裴怀贞微笑,摸在她脸颊上的手向下移走,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细蹭温热的肌肤。 他俯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青娘,日子还长,你我慢慢地过。” “若不能举案齐眉,那便互相折磨。” “总之,你即便是死,也只能是我的妻。” 他眉目弯得温柔,如同诉说情话,同时直起身,转头迈出几步,吩咐内侍:“去给尚衣监传个话,即日赶制皇后朝服,务必早日完工,不可懈怠。” 内侍正欲领旨,余光扫到帝王身后,登时惊呼出声。 裴怀贞察觉不对,回头望去,正对上朝他面门飞来的皇后金印。 金印在他脸侧划过,坚硬的棱角擦过他的颧骨,割破肌肤,眨眼之间,便已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陛下!” 内侍哭天嚎地,嚷嚷着要传太医。 裴怀贞抬手,哭声顿时消失,内侍伏跪在地,鸦雀无声。 他伸出指尖,指腹触碰面上的刺痛之处,垂眸,看到指腹上的刺目鲜红。 再抬眸,他望向面前妇人。 薛青青不知何时站起的身体,轻薄宽大的裙袍包裹柔弱纤薄的身躯,乌黑发丝散落腰间,随呼吸而颤动。 她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眸却红得吓人,颤抖的手,仍维持着抛出金印的姿势,指尖哆嗦着,凝聚充血后的嫣红。 “陛下……陛下还是离远些,待等皇后娘娘冷静些……”内侍小心翼翼地提议。 裴怀贞却丝毫不觉,大步迈回。 他走到薛青青的面前,静静站着,注视她眼中难以平息的怒火,轻声启唇:“只砸一下,够解气吗?” 他吩咐内侍将金印捡回,拿起金印,递向面前妇人:“若是不解气,青娘便接着砸,我就站在这里,不会离开。” 薛青青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金印,伸出手去,指尖却颤得过于厉害。 好不容易,她将金印拿在手里,稍要抬手,力气便全然消失,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金印应声而落,砸在地面,发出轰然大响。 响声犹如惊雷,震得薛青青身躯一抖,泪水夺眶而出。 像是无法面对暴戾的,不像自己的自己,无法面对自己险些伤害别人性命,她双手捂住面庞,单薄的肩膀一点点地塌陷,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再也抬不起头。 泪水顺着指缝,打湿了手背所有肌肤,像是一场小雨,快将她整个人都打湿。 裴怀贞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青娘,”他喃喃低语,丝毫没有险些袭击后的震怒,反而满是欣慰,“我终于等到你发脾气的时候了。” “一个人只要能发脾气,能伤害别人,便意味着,能减少对自己的伤害。” “只要你能别再存死志,我随便你怎么打砸。” “只要你能够愉悦,要我怎样都可以。” 大度温柔的模样,好似一名善解人意的丈夫,正在安慰胡闹的妻子。 渐渐地,薛青青停了哭泣。 她松开捂脸的手,哭过之后,嗓音干哑艰涩,轻轻地说道:“要你怎样,都可以?” “是。”裴怀贞迫不及待道,“只要你能够不再寻死,不再伤害自己。” 薛青青抬眸看他,唇上扯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哑声道:“那我要你滚,我要你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永永远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环在她身躯上的双臂僵硬发沉,裴怀贞眼底浮现难以抑制的痛色,神情却仍旧轻松,轻嗤一声道:“青娘,你知道的,那不可能。” 他温柔地注视她,就像面对一名天真的孩童,耐心地回应她那些孩子气的话。 “不过,我愿意做出让步。” 他沉吟道:“两个月后,官员东巡回朝,届时你要随我面见百官,接受他们的朝拜。” “而在那之前,我会给你时间冷静。” “两个月,足够久了,青娘,这已是我对你最后的让步。” 他挑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替她轻轻理到耳后,自嘲似的,轻笑道:“真希望再见你时,你能笑着对我。” “就像在梅花村里,你每日醒来看到我,对我笑的那样。” “青娘,”裴怀贞眼眶湿润,俊美的面容苍白无比,强撑笑意:“我真的好想那时的你,好想好想。” 而听着这些温存的话语,薛青青却再度发起抖来。 她其实很想表现得从容冷静,好像那些记忆,于她而言只是过眼云烟,无论有多难忘都已是过去,而她不会再沉溺于过去,不会再为那些虚假的过去感到丁点心痛。 可她做不到。 与“沈濯”的那些回忆,于她而言,不亚于一把淬毒的匕首,提起一次,便是往她心上狠狠捅上一次。 “好,两个月就两个月。” 薛青青胡乱答应下来,似乎只要能让这个人消失在眼前,她什么都能答应。 “你可以走了吗?”她控制不住地推搡起男人的胸膛,声音哆嗦着,不停重复,“两个月,说好的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你都已经答应我了,你……你难道又要反悔吗?” 身体被重重推开,裴怀贞第一次,没有再强行抱回去。 他下颏的青筋绷紧成线,竭力忍耐下翻涌的情绪,心平气和道:“好,我走。” “两个月,我不会再来看你一眼,青娘,这般可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未等妇人回应,他转过身体,大步离开,华丽的衣袍擦过金砖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薛青青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道避之不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并没有感到轻松。 填充在心上的怨愤被瞬间抽空,如同魂魄也被瞬间抽空,一切都化为白茫茫的一片,感受不到喜怒,亦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支撑不起酸软的双腿,身躯直直坠落,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宫人上前扶她,担忧地道:“皇后娘娘。” 薛青青却摇了下头,不经他们搀扶,自己重新站起身体,虚弱道:“不要叫我皇后。” 她想找个地方歇息,可转头望去,龙榻龙椅,全是沾染那个人气息的东西,无一处属于她。 宫人不知她意图,殷勤备至,问东问西。 薛青青疲惫无比,只能道:“你们都出去,这里不需要伺候。” 话说完,她又补充:“放心,我不会自尽牵连你们,我只想独自待着,好好静一静。” 宫人们犹豫一番,最终退下。 殿门合上那刻,阳光被隔绝在外,殿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寂冷。 薛青青再无一丝力气,席地而坐,彻底放空自己。 金册金印早已被内侍收走,方才的喧嚣,如若一场大梦。 空荡荡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个。 薛青青阖上眼睛,回忆自己前世的经历。 这个时间,学校里应该还在早读,爸妈估计在盯堂,表面上冷冰冰的,实际心里比学生还期盼赶紧下课。 认识的朋友里,爱美的那个,此刻应该在早起化妆,爱熬夜追剧的那个,估计还在睡得天昏地暗,养狗的那个,一定正在忙着遛狗。 想着想着,薛青青笑出了声。 好像她自己也要即将动身,火速收拾东西,出门赶地铁上班,下班以后,和往常一样,与朋友小聚,或回家陪爸妈吃饭。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薛青青放弃了掌控喜怒的权力,随便自己是笑是哭,笑完哭完筋疲力尽,躺下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打开,宫人惊慌失措,呼喊出声。 薛青青睡得昏沉,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扶到榻上,耳边乱哄哄的,听到有人说起“发热”,“叫太医”一类的字眼。 再后面,脖颈便被托起,口中溢满苦涩的药汁。 对于喝药,她清醒时尚且难以下咽,何况身处梦中。 自然而然地,一口未咽,尽数呕出。 头脑最为昏胀之时,她的耳边蓦然出现一记熟悉的男子声音,清冽悦耳,犹似山间清泉,关切地对她低语,哄她喝药,极尽温柔体贴。 梦里不知身是客,薛青青早忘了自己是谁,那男子又是谁。 但下意识地,她对那声音充满恐惧,不仅没能清醒,还将意识沉入更深的梦境。 又过了许久,她的耳畔再度出现男子的声音。 与上一次的熟悉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很是生疏,但又明显在哪听到过,想不起是谁,不禁引起了薛青青的好奇。 顺着声音,薛青青的意识渐渐清晰,睁开了眼睛。 只见灯影朦胧,窗外夜沉如墨,起伏的烛光映在榻旁,勾勒出男子英挺的五官。 薛青青看着人脸,懵了许久,想起这人是谁,喃喃出声:“……沈大哥?” 沈濯身着官服,像是从任上赶来,看到薛青青醒来,眉宇间的担忧顷刻散开。 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轻声道:“莫要说话,先将药服下。” 薛青青后知后觉,回忆起睡梦中的感受,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病了。 听沈濯的,她没有急着多问,点了下头,由着沈濯托起后颈。 当盛满药汁的瓷勺贴至唇边,她未有迟疑,启唇含下。 灯影乍然跳动,起伏在殿内朝西摆放的紫檀木缂丝围屏上。 屏风后,裴怀贞面沉如水,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在玉白色的面容上,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 借着灯影,他静然站立,默默看着床榻方向。 在他身边,内侍小声嘟囔:“也是怪了,方才陛下千哄百哄,娘娘连眼皮不掀一下,怎么偏沈大人来了,娘娘是又能睁眼,又能喝药了?” 裴怀贞额上青筋抽动,忽然冷扫内侍一眼,沉声低斥:“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