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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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无论私底下的算计多么的静水流深,表面上该做的还是得做;寂静片刻之后,有人趋步上前,拱手询问: “张公勋劳卓著,如今功成身退,我等也该送上一送。敢问阁老,张公打算什么时候离京呢?” 严阁老看了此人一眼。 “不必操心了。”他淡淡道:“张文邦早就动身了,你们怕是追不上的。” 显然,张治能在嘉靖朝混到内阁的位分,那最大的能耐就是特别有眼力见——收到高皇帝恩准退休的批示之后,他都没有费神耽搁一分钟,一面托人呈交谢恩奏折,一面打点包裹带齐家小,胡乱雇了辆马车直奔城外,飘逸横出,一骑绝尘;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由京师奇袭河北,真所谓乘奔御风,不以急也——由此可见,茶馆中闲人们有关大明大臣的长跑笑话,虽然稍有夸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呀。 ——总之,八八,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哒!! 张生此去,无异登仙;严阁老收到报告之后,心中百感交集,都唯有羡慕而已;可惜,寻常庸人不能体会阁老深沉复杂的心绪;相反,在知道了张公下落之后,还有几人忍不住面面相觑,露出了明显的战栗: 不仅把人赶出了朝廷,居然连最后一次同僚相见都不能允许么?严老登,你这家伙…… 唉,手持大权的人居然如此狠辣,如此强横,如此不可一世,真正思之令人胆寒,恐惧畏怖,莫可名状——这当今的政局,该如何是好啊! · 严阁老等了片刻,踏步走上通政使司的台阶,所过之处,沿途官僚无不天天退让,躲避三尺,犹且不及——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大概就是如此。 不过,严阁老本身并未在意,他迈入正堂,随手接过书吏递上来的几份文件,刚想到室内仔细看上一看。就听到后面一连的脚步声,然后是亲切而热烈的呼唤:“爹,爹!” 严阁老回头看去——并不是他的冤种好大儿严世藩,严世藩还在工部混日子呢——是个胡须花白的官,一路小跑过来: “爹,方才人多,儿子这才来见您了!” 他笑容满面,连连拱手,还微微屈起双腿,绝不高过严阁老的身形去;严嵩居高临下,瞥了一眼,立刻认出此人——刑部右侍郎、前左佥都御史,鄢懋卿。 虽然忙于政务,已经有多日没见外人,但严阁老对此人的印象,仍然极为深刻;第一嘛,是因为此人刑部右侍郎的官位,就是靠跪舔严家舔出来的,而他奉承手段之无所不至,也不能不令人感叹;第二嘛,则是侍郎鄢懋卿的尊姓大名,恰恰就在上一份“洪武杀”名单的顶端,说书人钦赐代号“冒青烟”的就是。 不过,冒青烟运气不错,没有上红色单子,还在白色单子的区域里徘徊——当然,这并非是因为鄢侍郎情有可原,而是他疑似与海外的走私商有勾结,害怕贸然抓捕打草惊蛇,干脆先冷下来看上一看,不过嘛…… 一念及此,严阁老微微有点出神——按照高皇帝的定位,“洪武杀”名单就是他严嵩最大的kpi,要是完不成名单,那他自己就得上下一份名单——洪武名单一个月交两次,算下来他几天后就该交下一份稿;但现在凑出的名字委实还有点不足,要是不再琢磨几个有分量的,那高皇帝物理催更起来,恐怕就…… 鄢懋卿可不知道严阁老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他还在绞尽脑汁,竭力奉承呢——鄢懋卿这种人最精了,很早就就看准时机拜入了严阁老门下,而且很善于因时事而选择身份;在严阁老未入内阁时,他呼唤严阁老为“兄”,严阁老刚入内阁,他就改为呼唤“叔”,等到严阁老当上首辅,那干脆就直接叫爹了: “爹!张治这老货终于走了,朝中再没有阻碍,恭喜爹可以一掌内阁了!” 好吧,严阁老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眼扫过,神色漠然: 蘌鈢证鲤 “什么爹不爹的,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鄢懋卿:? 鄢懋卿不觉噎了一下,但迅速又挤出了真诚的笑容: “阁老深得圣上宠信,下官们都真心为阁老高兴。只不知张治这老货走了以后,内阁还要补谁呢?以阁老的恩信,圣上必定是要听取阁老高见的。阁老责任至重,还要为国好自将息呢。” “喔。”严嵩瞥了他一眼:“你很关心内阁的构成么?那我举荐你进内阁,亲自面圣,博取圣心,怎么样啊?” 鄢懋卿:?? 怎么这眼神还有点瘆人呢? 好吧,鄢懋卿算是听出来了,他野爹现在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于是方才苦心筹谋,预备探听内阁人事变动的计划不能不就此搁置,转而苦思冥想,先哄好爹再说: “好叫阁老晓得。阁老仕途顺遂,我们里里外外的人都高兴得不得了,所以私下里凑了一点心意,想孝敬孝敬阁老,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求阁老赏收。” 说到此处,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其余也罢了,辽王长子最近派人到京中活动,带了不少好玩意儿来。下官想法子搞到手几件,求阁老赏脸看看如何。” ……辽王?内阁怎么不知道辽王府派人到京城来了? 依照宗藩的条例,不经过朝廷就遣人入京,这算是私下交接大臣,居心深险莫测了吧? 严阁老转过了头来,第一次仔细盯住了冒青烟: “喔。”他柔声道:“辽王府的人在京城?” “是。”冒青烟高兴道:“阁老大概不知道,那辽王府的手笔,当真阔绰,到处撒钱找门路,说是想法子要面圣一回;他们的人百般钻营,不仅特意备了给圣上供奉的各色道经丹药,还有一壶极大极难得的珍珠;真是五色灿烂,宝光照人,几十年都不得一见的好东西呢。下官费了大力气才拿下来的。” ……大珍珠?沿海可不产顶级珍珠,这玩意儿是深海里的出产,只有大海商才有资格染指;那么大海商的宝物,是怎么到内陆藩王的手上的呢? 严阁老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是他踏足通政使司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很好。”他笑道:“当真是举世罕见的大珍珠么?还请足下好生为老夫说一说。” 第19章 勤政 无论政局如何动荡不宁,高层人心如何起伏不定,牛马的使命总是不变;尤其是高皇帝降世之后,特别是高皇帝降世之后,一切有关人等更不能不绷紧皮肉,拼命劳作,以此来报偿老朱家平均每个月高达一千大钱,且常有拖欠的丰厚俸禄;虽996、007,亦不足以补其劳苦;而首当其冲之严阁老,更是丝毫轻松不得。他头一天要奔波数里,到通政使司传达政令、处理事务,第二天又要马不停蹄爬起,在寅时赶到西苑禁门,交接文件。 寅时是多久?不过凌晨四点!你们见过凌晨四点的京城吗?! 当然,严阁老不是没有在昏暗凌晨时爬起来内卷过;不过那时候是为了伺候真君修道,怀中抱着的也不是公文而是贺表;所以今天带着一摞文件入门,未尝没有些微的新奇之感。 只是,这种感觉很快消散了。因为司礼监首席秉笔黄公公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怀中同样抱着一摞文件——两个牛马相见之时,内卷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两人相见,绝无寒暄——高皇帝给俸禄是让你带薪寒暄的?——简单核对一遍印信,严阁老即递出一叠纸: “名单。” 反复考量,分门别类的洪武杀名单,有待高皇帝过目。 黄锦检查数目,依次签字,同样抽出一份文件: “名单。” 洪武皇帝确定的上一份最终解决名录,真正意义上的大明死亡笔记。如今在诏狱中被杖毙的两个贪污犯工部郎中,就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前期成效。 严嵩同样签字确认,再仔细收好这份death note;高皇帝手下一切就是这么有效率,平日需要半日的工作如今只核对了不到一刻钟。然后黄锦开始交代额外的安排。 “说书人吩咐。”他面无表情道:“朝天观和玄都观的工程应该立刻停止,剩余的银两赔偿给被强拆后流离失所的百姓;没用完的木材砖石拨发下去,在城郊修建营地,安置入京的流民。先把局势稳定再说——另外,这样的事,可以交给翰林侍读张居正协同办理。” ……翰林侍读张居正——看来徐阶那个老货也过关了;他们几个相伴的日子,怕还是长久得很呢。 严阁老面色木然:“贸然停工,是否要交代缘由?” “说书人说。”黄公公道:“可以对外宣称,是皇帝陛下吃多了丹药脑袋尖尖,看着几处宫观就觉得申气,干脆停掉了事。” 严阁老:? 即使以严嵩而今朽木死灰,万事不能萦绕的枯寂心境,骤然听闻此语,那呼吸都是猛的一窒! ——不是,你要不听听,这像是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