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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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应方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屋里很静,只剩下窗外一点轻微的风声。沉确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刚刚鼓起来的胆子又有点瘪,手指在被子上抓了两下,小声补一句:“我就是问问。” 梁应方仍然没答,只是低头,在她发间轻轻闻了一下。 石榴味。 甜的,软的,过分认真,又有点笨拙。 忽然,梁应方很轻地笑了一下。 沉确立刻警觉:“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是笑了。” 她耳朵又热起来,想从他怀里退开一点,偏偏梁应方搂得紧,她退不开,只好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先告诉我,今天去哪儿了。” 沉确的眼神一飘。 “同学宿舍。” “哦。” “……就,坐了一会儿。” “嗯。” “真的只坐了一会儿。” 梁应方看着她。 沉确被他看得发慌,最后还是自己先撑不住了,小声招认:“她们在说艺术照。” 梁应方不意外。 “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嘴硬了一下,过了两秒又老老实实补上,“她们都很香。” 这话一出口,沉确自己先脸红了,觉得丢人,脑袋一低,又想往他怀里埋。可梁应方这次没让她躲,手掌托着她后脑,轻轻一抬。 “所以你回来把自己抹成这样?” 沉确恼羞成怒:“我不能抹吗?” “能。” “那你还问!” “太香了。”他说。 她的脸一下子就热了。 又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沉确强撑着一点点矜持,小声问:“那……你喜欢吗?” 梁应方看了她很久。 他怀中的人,刚从别人的春天里回来,自己努力学了一点,把自己腌成一颗石榴,香喷喷地送到他面前。 她根本还不懂什么叫艺术照,也不懂那种影像一旦拍下来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被一种新的、柔软的、专属于女孩子的世界轻轻推了一下,于是跌跌撞撞地想: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很漂亮? 梁应方垂下眼,终于回答:“喜欢。” 这下沉确高兴得连嘴角都压不住了。 她抿了抿唇,还是笑出来,笑完又觉得自己太不矜持,连忙把脸埋回去,只露出一点烧红的耳朵尖。可安静了没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从他怀里又钻出来一点,眼睛亮亮地盯着他,还是那个问题。 “那我能去拍艺术照嘛?” 梁应方看着她,莫名笑了起来:“不可以。” 沉确着急了:“你刚刚还说喜欢!” 梁应方:“所以不可以。” 沉确气得推了他一把。 梁应方握住她正在作乱的手,又问:“什么艺术照?” 沉确眼神一飘:“就……艺术照啊。” 梁应方捏了捏她的指尖。 “是穿衣服的,还是不穿衣服的?” 沉确耳朵“唰”一下红了。 “你怎么说得这么直白!” “你问得也不含蓄。” 梁应方语气平平。 沉确被他说得头皮发麻,开始嘴硬:“那艺术照也不是非要不穿衣服吧。” “所以我问你。” “我又没说不穿!” 梁应方的手还在她背上,慢慢抚了一下,声音很低:“那就是穿衣服的。” 沉确本应该顺着台阶下,偏偏脑子忽然一热,想找回一点场子:“也不是……不能讨论嘛。” 梁应方的手停了。 “你想讨论什么?” 沉确有点后悔。 她只是想显得自己也懂一点,想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听见“不穿衣服”就吓死的土包子。可梁应方一认真,她就怂了:“我就随便说说……” 梁应方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抚,继续问,语气温和:“怎么拍?” 沉确:“摄影师啊。” “男的女的?” “……不知道。” “照片谁留?” “应该是我吧。” “应该?” 沉确不吭声了。 “底片呢?” 她茫然:“什么是底片?” 梁应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沉确有点恼了:“你什么意思嘛。” 梁应方:“意思是,你连照片怎么拍、谁保存、能不能拿回来都不知道,就问我能不能去。” 沉确不服气:“我可以问清楚啊。” “问谁?” “同学……” “她们知道吗?” 沉确又不说话了。 她的模样似乎有一点委屈。梁应方抬手,慢慢把她鬓边的头发拨到耳后,低声道:“你为什么想拍?” 沉确下意识说:“好看啊。” “谁好看?” “照片好看。” “照片好看,还是人好看?” 沉确被他绕进去,嘟囔:“都好看。” 她在他胸口蹭了一下,石榴味也跟着轻轻晃开。 “她们好像都很会漂亮,”她低声道,说话轻,忽地又想起什么,赶紧找补,“我不是说我不漂亮啊,我就是……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很香,”她声音更小,“宿舍里也香。她们说那些话也不害羞,好像很正常。” 梁应方没有说话。 沉确趴在他身上,越说越觉得自己没出息。她明明只是想问艺术照,怎么说着说着,倒像是在承认自己羡慕别人。 她有点恼,抬起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土?” 梁应方看着她。 “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那你刚才一直不说话。” 梁应方抱着她,手终于往下落了一点,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下。 沉确立刻僵住:“你干什么?” 他平静道:“确认一下你有没有长尾巴。” 沉确终于反应过来,脸一下红透:“你觉得我像小狗!?” 梁应方又低头靠近她颈侧,闻了一下:“还是石榴味的。” 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梁应方!” 他看着她笑:“不是小狗?那你回来洗头洗澡,抹了一身石榴味,躲在被子里闻什么?” 她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梁应方低声道:“我不知道。” 她上当了。 她气得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说!” 梁应方抓住她的手腕,没用什么力:“真闻了?” 沉确恼羞成怒:“梁应方!” 他仍旧不紧不慢:“闻了多久?” 这下轮到沉确说不出话。 她气得要从他身上下去。梁应方伸手一扣,又把她按回来。 “跑什么?” “你笑我,我不跟你好了。” “不是要问我能不能拍艺术照?” 沉确立刻不动了。 她趴在他身上,嘴巴抿起来,一副既想听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想听的样子。 梁应方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很漂亮了。” 这话沉确这几天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她不满地皱皱鼻子:“那你还没说我能不能拍。” 梁应方淡淡道:“不能随便拍。” 她怔了一下。 “你可以了解,可以看展,可以学摄影。真想拍,等你过几年还想,再说。” 沉确:“为什么要过几年?” “因为你现在问我的样子,不像想拍。” “那像什么?” “像刚听别人说了一个新鲜事,回来试探我会不会拦你。” “谁试探你了!” 梁应方:“那你明天去拍?” 沉确不说话了。 他的指腹碰了一下她后颈,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等你不是为了像别人,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很勇敢的时候,再问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良久后,沉确在他怀中又问:“那穿衣服的可以吗?” 梁应方看她:“谁拍?” “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拍?” “照相馆也行。” “不行。” “那你拍?” 话出口以后,沉确自己先愣住了。 梁应方也看着她。 她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是说……普通的。” 梁应方没接话。 沉确越解释越乱:“穿衣服的,真的穿衣服。裙子也行。你不是有相机吗?” 梁应方看了她很久。 “想让我拍?” 沉确不敢看他:“也不是非要。” “沉确。” “嗯?” “看着我说。” 她慢慢抬眼,脸红得厉害,被他看得心跳乱了。 她小声说:“……想。” 他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慢慢抚过她的头发。她想让自己变得漂亮,让自己被看见,可绕了一圈,最后又交到他的手中。 他轻叹:“等你再长大一点吧……” 随后低头,吻住了她。 被子里的石榴味慢慢暖起来,混着他身上清淡的皂气,一齐融在皮肤上。 夜里很静。 第二天,他照常去单位上班。初秋,清晨的露水重。 他还是平时的那副样子,衬衫、西裤,神色平淡,文件拿在手里,和同事在走廊里点头。 同事随口打招呼:“早。” 梁应方:“早。” 两个人擦肩而过。 结果对方忽然停了一下,鼻子动了动:“诶?你换洗衣液了?” 梁应方脚步一顿。 对方一脸真诚:“挺香的,一股……石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