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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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归家 八月的江南残暑渐消, 整座颐江城流动着潋滟的秋光,水天相映,澄碧如洗。 十五中秋, 黄昏时分, 沈府大门前,沈富海和沈思舟并肩立在青白石阶下,正齐齐对着街口引颈翘首, 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你阿姐不是说能赶上中秋吗?这太阳都快落山了,莫不是行路耽搁了?” “不能吧?近来这不凉不热的天, 正是行路顺畅的时候, 阿姐十日前就来信说临康的事已处理完,准备动身了, 今日怎么也该到了。” “再等等,若还不来, 出城去迎迎, ”沈富海面露惆怅,“这都一年半没见你阿姐了……” “爹,那要说这个还得是我, 我都快三年没见阿姐了呢。” “你还有脸说?!” 去岁腊月, 沈富海好不容易在浦州逮到了远洋归来的沈思舟,谁知回到颐江却得知了沈书月离开江南北上的消息。 父子俩以为和沈书月在半道上错过了,心急忙慌便要去寻她,结果临行之际, 收到了沈书月从岚阳寄来的平安信。 沈书月在信中简单讲述了自己和裴光霁在岚阳的遭遇, 以及打算跟随禁军上京的计划,让他们安心待在颐江,等她后续的来信。 这一等, 便等来了裴光霁高中的喜讯。 父子俩高兴地一拍桌子,又一次打算启程北上,不料沈书月又追寄来一封家书,说自己不久之后便会回江南,让他们不必折腾这一趟了。 父子俩就这么被按下了一次又一次,到得今日,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 沈富海弯腰捶了捶站得发酸的腿,正要直起身继续张望,一旁沈思舟忽然兴奋一拽他衣袖:“爹,来了来了!” 一抬眼,远远便见一行数辆马车拐过街口,鱼贯驶入了阔巷。 当先那辆帷盖女车里,沈书月从车窗探出头来,遥遥朝这头挥起了手:“阿爹阿弟!” 两人齐齐眼睛一亮迎上前去,迎出两步,望见沈书月后方那辆男车,沈富海忽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拉住了儿子:“快看看你爹仪表如何?” 沈思舟心领神会地打量了下沈富海:“三分富贵三分威严三分审视,还有一分不苟言笑,正好!” 沈富海点了点头,飞快交代:“虽说你阿姐择的这位郎婿实在是门第高,才学更高,但我们绝不可矮了气势,一会儿见了人该摆的架子还得摆,该给的考验还得给,这上门第一面必须做足样子,这样你阿姐往后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那是自然,就算是状元郎,想做我姐夫也没那么容易,爹你放心,今日我必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两人多说这两句话的工夫,一行数辆马车已然先后在府外停稳。 沈书月迫不及待跳下头车,张开双臂飞奔上前,抱向了两人:“阿爹阿弟!” 父子俩一把接住了人。 “我的好婵婵!可算盼到你回家了!” “阿姐!你快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沈书月松开两人,看向黑如煤炭,唯一口牙锃亮雪白的沈思舟,两也再见,还是不免被阿弟这张初从海外归来的脸震动得眼晕,正要开口说什么,忽闻身后珩佩清响。 一回头,见是一身清逸襕袍的裴光霁下了后方那辆马车,面带拘谨地走上前来。 沈书月顿时跟着局促起来。 虽说她觉得阿爹对如今的裴光霁理当挑不出刺,可真到了见面这一刻,一想到前也的阴影,她这颗心仍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沈书月清了清嗓,开口道:“阿爹,阿弟,这位便是——” 沈富海:“女婿!” 沈思舟:“姐夫!” 沈书月蓦地住了嘴,愣愣看向两眼放光瞧着裴光霁的阿爹阿弟。 裴光霁躬身到一半也顿在了原地,迟疑眨了两下眼睛,一时不知该先直起身来,还是该继续下揖。 父子俩脱口而出后,自己也反应过来,赶紧收起了这一脸不由自主的满意之色。 沈富海蹙眉看向沈思舟,压低声道:“怎么回事,方才说得好好的……” 沈思舟一脸无辜:“爹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 正是僵持之际,一道慈蔼的女声从阶上传来:“都到了?” 沈书月抬眼瞧见荣瑾华,忙唤:“祖母!” 裴光霁如蒙大赦地将这礼揖了下去:“晚辈亦之,见过沈老夫人,沈老爷。” 荣瑾华笑望着阶下的裴光霁:“又不是头一回见了,不必拘礼,婵婵,快带亦之进来,累了一路了,你们先一同到厅堂喝喝茶解解乏。” * 厅堂里,荣瑾华和沈富海坐在上首,三个小辈坐在下首,沈书月和沈思舟一侧,裴光霁在另一侧。 沈书月偷瞄了两眼阿爹,见阿爹也在偷瞄裴光霁,便知道,她和裴光霁白担心了这一场。 早知如此,今日她甚至不必为了守规矩与裴光霁分坐两辆马车。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着饮下了半盏茶,想起一事,忙搁下茶盏道:“着急进门差点忘了,祖母阿爹,亦之今日给你们带了不少礼物来,阿舟也有,都是在临康置办的,一会儿我让人拿进来。” “亦之有心了,”荣瑾华笑着看向裴光霁,回想着道,“上回见你,还是去岁十一月里,你急急忙忙来问婵婵的下落,我见你赶路赶得一身疲惫,让你留下歇一晚再走,你却说婵婵那边耽搁不得,当时我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后来收到婵婵的信真是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你及时赶到了岚阳护着婵婵……” 说起此事,荣瑾华仍心有余悸,一脸后怕地定了定神:“你身上的伤,如今可都好全了?” 裴光霁颔了颔首:“多谢老夫人关心,我的伤在春闱前便已痊愈了。” “那便好,好在是没伤着要害,也没耽误科考,”荣瑾华说罢又问,“那这些日子,临康那边的事可都顺利办妥了?” 沈书月已在家书中与祖母阿爹提过裴光霁此去临康是为了办什么事。 此行从汴京一路南下到了临康后,裴光霁先回了书院谢师,她也跟着去看望了一趟山长,那之后,裴光霁便让她在安平坊宅中歇息几日,独自回了市心的裴府。 沈书月确实也不愿见到裴光霁那个虚伪的二叔,便没坚持与他同去,等过几日,裴光霁就来了安平坊接她,说已与族中谈妥了母亲迁坟的事,迁坟期日秋后再行择定。 裴光霁朝荣瑾华点了点头:“我与族中如今仅留存宗亲名分,实处上已断绝来往,万事互不相涉。” “如此甚妥,族中想必希望日后继续借你的光,你也便留着这层面子,若真走到断绝名分那一步,我也担心你与婵婵受流言纷扰,眼下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夫人说的是,我亦是如此作想。” 荣瑾华与沈富海交换了个眼色,问道:“既是诸事皆妥了,接下来你与婵婵有何打算?” 上首两双眼睛对视完,轮到了沈书月和裴光霁对视。 沈书月试探道:“我们想怎么打算,便怎么打算?祖母与阿爹都同意?” 荣瑾华笑着嗔她一眼:“亦之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有什么不同意的?至于这具体的打算,你向来是有主意的,想必南下一路,都已想好了吧?” 沈书月喜上眉梢,大胆说了起来:“其实在汴京便想好了,祖母阿爹,我们想赶在九月里,亦之上任之前择吉日将婚事办了。” “我说什么来着,”沈富海一拍掌,“我就知道等不过九月,幸亏婚服赶得及时!” 沈书月一愣。 荣瑾华笑眯眯解释:“一听说你们要回江南,你阿爹便猜到你们想赶在这浣濯假里完婚,早将你们的婚事筹备起来了。” 沈书月惊喜道:“那正好,阿爹筹备了婚服,我们筹备了宅子。” “你阿爹自然也筹备了宅子,颐江备了一处,临康也备了一处,你们自己筹备在了何处?” “祖母,我们的宅子筹备在了留夏。” “留夏?”沈思舟惊讶道,“那不是祖母老家吗?好像就是一个小镇,阿姐,你们往后要住在那里啊?” 沈书月对同样不解的祖母阿爹解释:“祖母阿爹有所不知,留夏对我们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所以我们想在那里成婚,至于往后住在哪里,左右过后三年五载都在外边,暂时还不安定下来,我们便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如此,一切就照你们的心意办,不过留夏那边的宅子九月里便可入住了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当初尚在汴京时,裴光霁便问过她若回江南,想在何处落脚,她不假思索地答了留夏。 于是前也的霏园是阿爹置办,今生的霏园便成了裴光霁置办。 “亦之准备得早,再过半个多月便可入住了,这次除了浣濯假,亦之启程前还与朝廷请了婚假,时日足够了。” 沈思舟叹道:“那往后阿姐在颐江临康留夏都有住处了,过年还得抽签子决定住哪儿呢,这就是传说中的狡兔三窟吧!” 换来沈书月一个眼刀:“不会用成语别用,谁给你的自信在状元郎面前班门弄斧。” “这不都是姐夫了吗?自家人搬个门弄个斧头怎么了?姐夫,你说是不是?” 裴光霁掩嘴轻咳一声,克制着没有去纠正是班,而不是搬,点头道:“是。” 沈书月和沈富海齐齐扶额。 荣瑾华笑着看了眼窗外天色:“说了这许多,天都暗了,婵婵,你快先带亦之去净手净面,祖母这就让人传菜,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中秋团圆饭!” “好。”沈书月笑着拉上裴光霁,带他往外走去。 厅堂里,沈富海与沈思舟目送着两人相谐的背影,面上皆都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偏头对上彼此的神情,又迅速敛起色来。 “爹,你方才到底怎么回事?”沈思舟嘀咕道,“不是你与我说的,见了姐夫该摆的架子还得摆,该给的考验还得给,这上门第一面必须做足样子,这样阿姐往后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沈富海轻轻“啧”了一声:“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方才也不知怎的,一见着人,就觉着很是满意,这声女婿就这么喊出去了。” “是不是?”沈思舟一拍大腿,如逢知音,“我也是,方才瞧见姐夫的第一眼,我就莫名觉着眼前的人够格当我姐夫,而且还莫名有种……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姐夫的感觉。” 沈富海瞪大了眼:“你也有?” “爹,你也有啊?” 沈富海不解蹙眉:“难不成我们父子俩上辈子欠了人亦之什么债?” “爹,别管上辈子了,你说这辈子我们如此表现,姐夫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没脾气,往后就欺负阿姐了呢?” 话音落定,两人面色凝重地再次望了出去。 眼见庭中那九曲回廊里,沈书月一手挽着裴光霁的臂弯,一手遥指着府中景致,正与他笑说着什么,裴光霁神情认真,一半专注于她眼中的景致,一半专注于她。 厅堂内,父子俩再次抑制不住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异口同声地摇了摇头:“感觉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