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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相见

    第61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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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凉夜,寒星疏落。

    白日激烈的争执落幕,随着夜色渐浓,整座憩云院也陷入到了悄寂之中。

    廊庑里,沈思舟正猫着腰,扒着沈书月寝间的窗沿,透过通风的窗缝朝里张望。

    只见榻上人披散着乌发靠坐在床头,双目失神地盯着眼下的被衾,许久过去一动未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气声:“怎么样?”

    沈思舟险些惊得原地跳起,回头看见同样小心翼翼猫着腰的沈富海,忙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朝窗内指指。

    沈富海跟着往那两指宽的窗缝里看去,瞧见沈书月在里头一脸浑噩,神采全无的模样,眉头深深拧起。

    父子俩无声对了个眼色,一同轻手轻脚出了廊庑。

    一路走到院外,沈思舟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了。”

    今日午后,阿姐独自在房中研究那幅《春日修堰图》,一直到天黑了也没出来,他不放心便去敲门问情况,结果阿姐满身疲惫地开门出来,说她找不到这画的问题。

    他进去一看,发现那画已被割开了绫边,显然里外里都翻遍了,看来确实徒劳一场。

    他便劝着阿姐先保重身子,陪阿姐用过饭之后,去跟阿爹照实回了话。

    但阿爹担心阿姐对他们有所隐瞒保留,到了夜深左思右想,还是让他再过来瞧瞧。

    “爹,您就别犯疑心病了,要是阿姐当真发现了什么,哪能什么都不做,也不去报官,就这么干坐着?定是没找出问题来,受了挫才会如此。”

    “看来是我想多了,”沈富海点了点头,“不过你阿姐是最懂你阿娘画的人了,都将画拆成了那样也没发现问题,只能说明这画根本就没问题。”

    沈思舟拧眉思索起来:“季正康当年在找这画的消息肯定是没错的,如果画没问题,难道当真只是个巧合?还有阿姐怎么刚好也得了这消息?”

    沈富海冷哼一声:“肯定是那个卢伯实,昨日他登门来与我致歉,说什么前日在县衙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事给你阿姐,实是对不住,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心来讨好挽回的,现下想想,他定是趁着登门的机会悄悄递了消息给你阿姐,叫什么卢伯实,一点不老实!”

    沈思舟不解:“这人不是想入赘做我姐夫吗?怎的还帮着我姐关心旁的男子的事呢?”

    “别提了!我原想着有了裴光霁这教训,再给你阿姐挑郎婿必得擦亮眼睛,最重要的就是为人正义,绝不可触犯律法,当初我听闻这个卢伯实打小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正义,谁家鸡被偷了,他都要查个清楚,将那贼人绳之以法,便觉得好,谁知这人太过正义也是要走火入魔的……”

    沈富海说到这里气得胡须一抖:“我也是昨日才知,这个卢伯实,从汴京南下来留夏这一路,竟是每到一个地方,碰上一桩案子,都要过去正义一番,一路上整整给他查了八个案子!”

    沈思舟立刻摇头:“那不行,这姐夫要不了,那必须是不管碰上杀人放火还是山洪暴雨泥石流,都马不停蹄赶来见我姐的,才够格当我姐夫。”

    沈富海长叹一声:“又要为人端正,又要相貌端正,又要才学加身,还得满心满眼只有你阿姐,凡事都以你阿姐为先的郎婿,确实不好寻啊……”

    本是随口一感叹,话音一落,父子俩却忽然齐齐沉默下来,同时想到了什么。

    默了半晌,沈思舟喃喃:“如果那幅画真有问题,如果裴光霁当年真是为了保护阿姐杀的人……”

    不正是他和阿爹口中这样的郎婿吗?

    听出沈思舟的言外之意,沈富海反复摇头:“不能够,这画就是个巧合,这画只能是个巧合。”

    沈思舟缓缓转过头,望向院中那间明明点着灯,却好像沉浸在黑暗里的屋子。

    是啊,如果裴光霁还活着,他也希望这画背后藏着季正康的阴谋,能够一举翻了当年的案子。

    可这画来晚了一步。

    裴光霁已经死了,这时候再证明他是为了保护阿姐而前程尽毁,死于非命的,要阿姐往后的人生怎么过?

    这画,但愿只是个巧合。

    *

    寝间里,小芍正在一勺勺喂着沈书月喝安神汤药。

    眼看着沈书月黯淡的形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天姑娘的精气神一日比一日耗散得更多。

    就像一个在雨中行路的人,背上的包袱淋着雨水,一日比一日湿得更透,一日比一日更重。

    可是这路,好像没人可以帮着姑娘走。

    待汤药见了底,小芍出声宽慰:“姑娘先睡下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再看看那画,兴许能有新发现呢。”

    沈书月闻言缓缓转过眼,望向了不远处的书橱,书橱里,藏着那张被她锁起来的图纸。

    不用再看了,她今日已将那画,那图纸看过千百遍,将未被霉斑染脏的部分全都默记了下来。

    之所以骗大家说没发现什么,是因为这个秘密远比她先前猜想的还重大,还要命。

    阿弟将画带回家中的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但少一个人知道画里藏了什么,就少一分危险。

    毕竟从当年的事看,阿娘这幅画出了趟海,过了无数人的手,季正康也不至于去灭这么多人的口,以免大动干戈反引火上身,而应当只会对真正发现了画中秘密的人下手。

    如今,倘若幕后还有人追查过来,也冲着她一个人就是了。

    是啊,这件事,本该只冲着她一个人的。

    卷进这场政治阴谋里的人是她,跟旁人有什么关系,关裴光霁什么事?

    今日从白天到黑夜,她反反复复地推想,想来想去,都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裴光霁就是为了她杀的季正康。

    所以卷宗里才会说,当夜裴光霁潜入寒山驿后,行动目标极其明确,果决地杀了季正康和他的一干随从和护卫,但没有伤害任何一位驿站中的驿役。

    因为这样的机密,驿站中人不可能知晓,知晓季正康为何想要杀她的人,只应在他的亲信当中。

    这是一场反向的灭口。

    只有杀了季正康和他身边所有知情此事的亲信,才有可能换得她的平安。

    而公堂之上,裴光霁之所以在被问及杀人缘由时沉默,也是因为他但凡申辩,便意味着要将季正康意图杀她一事公之于众,倘若季正康背后还有人,便会再次给她引来杀身之祸。

    如卷宗所说,这确实是一次精心谋划的行凶。

    可裴光霁谋算了这么多,算得滴水不漏,却为何独独没将自己算进去?

    熟读诸典,通晓律法的他怎会不知,无端故杀一名朝廷三品命官,必是死罪无疑?

    结果,她是好端端活了下来,继续做着她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而他的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为她杀人入狱,为她流放极北,因她失去了如师如父的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因她惨死在这年入冬前最后一个秋日。

    原来改变裴光霁命运的那个枢纽,从头到尾,一直就在她的手中,只要她把手松开,放过他就行。

    可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都做了些什么?

    沈书月低下头去,掩住了热意滂沱的脸。

    *

    这一夜睡去之后,不知是不是疲惫太过,沈书月感觉自己迟迟没法醒转过来。

    明明能感受到周身已不是烧着地龙的冬日,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闷热的炎夏,耳边也听得见轻兰和祝开颜交谈的细碎声响,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皮,动弹不得身体。

    胸口仿佛堵上了一团闷湿的棉花,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劲。

    期间似有医师来替她诊过脉,下过针,薛如慧也来过她房中,吩咐人说:“赶紧的,把冰窖里的藏冰都给搬上来!”

    她下意识警觉地想要起身,却还是无能为力。

    直到不知多久过去,后背慢慢发出了虚汗,胸口那团棉花终于一点点化开,呼吸也跟着恢复了顺畅。

    感觉到周身凉爽,身体不再被溽热包裹,嘈杂的人声也都散去了,沈书月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手脚,轻动了动,睁开眼来。

    “姑娘醒了!”守在榻边的轻兰长出一口气,连忙探身过来摸她额头。

    沈书月眯着眼看清了轻兰,还有屋里地上那一盆盆凉冰,支起手肘用力撑坐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有人给我下药了吗?”

    轻兰吓了一跳,一面赶紧上前扶她一面解释:“不是不是,姑娘只是中了暑热,医师说是天气太热,姑娘又刚好着急上火所致。”

    沈书月回想起前一晚在季府厢房入睡时,自己确实焦心得一阵阵发热,顿时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季家人发现她知道了那画的秘密,要将她暗杀在这里了。

    沈书月抬眼看了看屋内的烛火,还有窗外漆黑的天色:“我睡了几个时辰?”

    “姑娘从昨夜睡到今夜了。”

    “我都睡一天了?”

    轻兰点头:“姑娘可把我和祝姑娘吓坏了,季夫人也是,特意请了宫中给内廷女眷瞧病的女医官来。”

    请了宫里的医官,又搬了这一屋子的冰,看来季家人确实暂时没对她起疑,估计以为她是因着遴选之事着急上的火。

    想到这里,沈书月努力让自己清醒振作起来。

    情况还不算太糟,不论如何,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让裴光霁留在了江南,自己来了汴京。

    眼下裴光霁还没被卷进来,这一次,她就一个人来面对这些。

    这么想着,沈书月立刻掀被下榻,快步往书案走去:“轻兰,我有幅画要作,你去外头替我望风,万一有人靠近院子,出声提醒我。”

    轻兰想问她什么画这么着急,暑热刚退该多歇会儿,可眼看着沈书月从未有过的肃色,便只点了点头。

    沈书月走到书案前,利落铺展开一张白宣,飞速研墨提笔。

    才绘了两笔,轻兰都还没来得及出去望风,却忽听厢房的门被人啪嗒一声推开。

    沈书月笔下一抖,飞快扯过一张白宣遮住了眼下刚落墨的图纸。

    下一瞬却见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夜行衣走了进来,扯开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和轻兰齐齐惊愣在原地。

    来人眉间的忧色在看见她好端端站在书案边的一刻稍褪几分。

    沈书月却立时紧绷起来,紧紧盯着对面人清隽的眉眼,像是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光霁……?你怎么来了……”

    裴光霁身后,后脚关上门进来的祝开颜解释:“我接应他进来的,放心,没人发现。”

    “不是,”沈书月的目光慌乱闪烁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汴京!”

    裴光霁定定望着她,喉结轻动了动:“你从临康动身的那天,我也跟着来了。”

    “……你是说,你是跟着我一起来的汴京,这两个多月,你一直在汴京?”

    裴光霁点下头去。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沈书月的脸霎时白透。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