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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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当务之急,先叫来张叔夜。 张叔夜比汴京时还是老了一些,瘦了一些,她见到了就说:“是我的不是,令枢相这样清减。” “殿下如此说,是要愧杀老臣,”张叔夜连忙说道,“此次功亏一篑,皆是臣的过错……” “既这样说,”她说,“咱们追吗?” 张叔夜说:“殿下,老臣以为不可追。” “那好吧,”她说,“不追的话,先用些早膳吧。” 整个山谷忙忙碌碌的,打扫战场需要好几日,有人爬上爬下,将这山林一点点清理了,也要清点尸体——尸体是很多的,算上签军俘虏,完颜粘罕扔了一万多人。 这是残酷的战果,所有人看了这场面都无言。 有人也在寒风里看着这一幕。 宁福从马车上下来,第一名女官劝说她:“殿下是贵人,不可沾染血腥不祥之气。” “万千将士在此血战,凭什么我不行?” 第二名女官就说:“外面的景象确实骇人,殿下要下车,在营中走走也就罢了,可这里……” 宁福已经走出去了。 她的马车正停在了山腰上,两旁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因此留给她很好的视野,又清晰,又空旷,让她看到山对面的那条小路,看到小路下的石头被染成了红褐色,看到那层层叠叠的尸体,挂得到处都是,从眼前脚下,一路挂到视野的尽处,那数不清的金军尸体,好像伯劳的森林。 第一个女官见到这一幕就干呕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 宁福瞪大眼睛看着这幅景象,另一个女官以为她吓到了,连忙上前搀扶。 “不要搀扶我,”宁福转过头,“有画师吗?” 早餐挺简单的,士兵吃的麦粥,她有一份,不过额外还有一小筐煮鸡蛋,还有几碟腌制的小菜,她是公主,可以享受别人剥鸡蛋的福利,张叔夜就得自己剥。 一边剥,一边思路还很清晰。 “殿下亲统河北军,臣督率西军,韩世忠部亦是急需休整补充,三军汇聚,首要还是厘清建制,补充辎重,我军稳守此线,而粘罕此番倾力南下,死伤无算,却寸土未得,于朝廷、于士民、于军心,此即是大胜,若贪功轻出,以疲敝之师,追蓄势远遁之敌,是为兵法大忌。纵有轻骑,也难在陌生险峻山道中觅其踪迹,反易遭其预设伏兵截杀。” 她听了默不作声,张叔夜又很语重心长地说道:“况且粘罕之虑,在燕京,不在山谷,殿下以为,若兵临城下,有‘撼山’在,能克燕京否?” 她点了点头:“能克”。 “如此,我军又何必冒险轻进?”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只是要杀完颜粘罕这个人,若是到了燕京城下,就悬了。” 张叔夜这回听不懂了,“还请殿下解惑?” 她简短地说:“女真人并不爱燕云。” 她所不知道的前未婚夫就坐在上京的宫殿里,正在反驳这个观点。 完颜合剌说:“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能这么拱手让人吗?” 完颜宗干微微侧过头,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可他还没有完全抓住那丝诡异到底从何而来时,皇帝再接再厉了。 “昨日让云中,今日让燕山,明日又当如何?!” 勃极烈们都暂时地不说话了,他们彼此看,彼此用眼神询问。 此时完颜宗干终于想清楚了,他低声问道:“陛下,是谁同陛下说起这些话的?” 小皇帝不答。 这位养父只好说:“陛下,咱们从来要的不是广袤的疆土,要的是部族最骁勇忠诚的战士,只要他们在,大金就在。” “可他们丢了朕的疆土,”小皇帝问道,“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忠诚吗?” 完颜宗干直直地看着小皇帝,小皇帝的脸色一白,可他轻轻扬起了下巴。 “朕虽然年幼,可这确实是朕心中的疑惑,”他说,“太傅可为朕解惑。” 接下来完颜宗干可以说一些话,或者勃极烈们也可以说,他们能解释燕云对于大金来说本来就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粘罕能歼灭宋军有生力量,大家就奔着这个方向去努力,不能的话,赶紧收缩战线,解决国内的问题,再修整兵马,以待来日。 完颜宗干就是这样低声解释的,小皇帝一边认真听,一边在点头。 可完颜宗干总觉得小皇帝像是没有真正听进去。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起了一层黑雾,遮住了他的视线。 完颜宗干一时想不到,毕竟女真人在这一项上不是专业的。 小皇帝每日里还要见大臣,还要从骑马的射箭的各路老师那里学手艺,他且得找一圈嫌疑人。 他想不到,也查不到,说这些话的是小皇帝身边的宦官。 宦官白日里跟着皇帝,吃饭时也要陪着皇帝,到了夜里皇帝躺下了,宦官还要在一旁的榻上守着皇帝。 皇帝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他白日里听说的事,不说话,晚上就要问出来,起初那个小宦官说不出什么,只能说“奴婢没有见识。” 虽说没见识,可皇帝还是会时不时拿他当树洞,再等到夜里,皇帝又说“我真不知道朝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时,那个小宦官就说:“奴婢觉得……” 皇帝吃了一惊,他坐起来:“逐风,你怎么知道的?” 小宦官说:“奴婢留心,听了些学士们的讨论……” “哪些学士?” “奴婢哪敢进去问,只是替奴婢哥哥送东西,路过时有机会听了几句,原不是朝堂上的贵人们能说的话,奴婢见识浅……” 皇帝说:“你这番话,见识不浅。” 他说着就跳下了床,又拉开匣子,拿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小东西,塞在那个小宦官手里。 “你再替我听听。” 宦官并没有恶意。 有人对他说,皇帝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朝野上的女真人虽然是他的亲戚,可毕竟谁也不是皇帝,皇帝是要高坐在御座上,为整个帝国负责的,除了皇帝自己之外,谁能挑起这重任?谁能为帝国负责?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皇帝是不能将他们的话都当成真话的。 这话说得很周正,就是送进皇帝耳朵里也没有问题,皇帝自己也认可这句话。 但接下来,这风就变了。 因为将这番话送进宦官耳朵里的,是秦桧。 宦官不知道,宦官只是觉得他听到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小皇帝就在黑夜里,在自己的床上,听着这个宦官的话睡去的,心里想着要是自己死了,这些亲戚们该多高兴呢?不错,他就是被他们推举上去的,可那时候他还小,他不能亲政,现在他的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亲戚们就开始为他挑选妻子了,等他娶了妻,生了子,会不会大家就盼他死了? 他本来就很多疑,尤其还中了一次毒,如果不是南朝的那位公主救了他。 清早起来,他就对这个宦官更可亲了。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那个宦官也觉得自己是一点也没做错的。 等又过了几日,也就是完颜合剌在朝堂上问起战况时,宦官已经透出了口风。 “奴婢看了一篇文章……” “谁的文章?” “是学士秦桧的。”宦官问,“陛下要见一见他吗?” “不见,”皇帝说,“我现在拿什么奖赏臣子?我还要继续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秦桧教给那个宦官的话,一句句都在皇帝耳边响起—— “陛下,粘罕元帅若真退了,失了土地,史官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后世说起,只会说是‘那个皇帝’的江山让人夺了去,咱们那些勃极烈们或有功过,可这骂名,唉,奴婢,奴婢为陛下不值!” 那话像冰锥,扎透了他最后一点犹豫,也像黑雾,彻底笼罩了他。 这个小皇帝在朝堂上忽然站起来,他的声音因为被秦桧刻意激发的冲动而显得高亢:“太傅,粘罕元帅既言前线危急,朕岂能安坐宫中!朕要亲领禁军,赶赴燕山,与将士共御外侮!朕,朕非怯战之人!” 勃极烈们都吓了一跳! 有人说:好,好样儿的,咱们女真人的孩子,没丢份儿啊! 还有人说:你起哄呢?!陛下才多大,让他上战场,你没听兀术说么,一炮给他轰了,大家完蛋了! 殿内闹哄哄的,完颜宗干说:“陛下万金之体,身系社稷,岂可轻涉险地!” “有何不可?”完颜合剌说,“难道太祖太宗皇帝不曾亲冒矢石?” “太祖太宗两位皇帝,皆弓马娴熟,久经战阵,若是陛下亲临,陛下连一百兵卒也不曾指挥过,贸然前去只会令将士束手,三军不安!” 合剌胸口起伏,似乎就哑口无言了,可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总要安排一个人,否则我心中不安,怎么咱们的大军就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连燕山府也丢了?” 完颜宗干就叹了一口气,也缓了一口气。 这是个更加正常的理由,皇帝想要派一个眼线去前方看一看。 小孩子闹脾气,不丢人,只要别指手画脚非要现在找完颜粘罕麻烦就行。 女真人也会内斗,可女真人也不能临阵换帅啊! 他说:“前线自有都监,陛下难道不放心?” 皇帝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内侍。 完颜宗干立刻说:“女真并非南朝,将帅统兵,向以信任为基,从无近侍监军。” 皇帝就生气了。 “无论如何,朕要一个公正妥当,熟知南朝之人,替朕详细说明前线究竟发生何事,太傅安排就是!” 话赶话,赶到了这里。 可这又变成了一个小难题,既要让不稳定的小皇帝稳定下来,那就必须给出“制衡”的姿态,但完颜宗干不能真激怒粘罕。 当然,这个人必须听完颜宗干自己的话,这人要向小皇帝汇报,就绝不能是完颜宗干的敌人。 还要什么?哦,熟知南朝。 完颜宗干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是完颜粘罕的亲信,从南朝带回来的,现在朝中任职,有城府,但行事很谨慎,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完颜粘罕必定是不抵触的。 哦对了,他还是个南人,没有女真贵族的根基,家小也在上京,算是孤忠。 这人还通晓南朝政务军事,嗯,不要说是监军,给他挂个“军前计议官”,总之是为陛下汇报,粘罕面子上也过得去。 完颜宗干说:“陛下,有一个人,陛下可能还不熟悉……” 小皇帝在书房里见了秦桧一面,是在完颜宗干的陪同下见的。 他并不是没见过这个人,可在书房里近距离见他,小皇帝瞬间就觉得,他想要的君臣相得,就该如此。 这个人穿着一身朴素的官服,料子看得出是好的,却洗得褪去了所有鲜亮,泛着一种雨水冲刷过旧瓦片的温润。 对,这衣服已经旧了,可没有一丝磨损的线头,连褶皱都显得彬彬有礼。 第一次被皇帝召见,小皇帝想,寻常人一定会惊慌失措,可看看秦桧,他的步伐多么平稳,他行礼的动作多么流畅,他的神情又是多么沉静。 “臣秦桧,叩见陛下。” 声音也好听,不是南人的口音,也不是北人的口音,是那种清晰润泽的官话。 小皇帝说:“秦卿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那脸也好,不是什么秀丽俊俏的美男子,只是端方。可这个文官皮肤略有些苍白,面颊也有些瘦削,他的五官有种书卷气,眼睛更是清澈,能映出对面求贤若渴的年轻君主。 他并不谄媚,神情甚至有些冷和直。 小皇帝看过他的脸,又看了他身上没有任何配饰,看他那比僧人还要素净的气质。 完颜合剌心想,就该是这个人,他也找到他的姜子牙、管仲、诸葛亮了。 他说:“秦卿,朕有一个苦差事要你来。” 这话有些急,没头没脑,小皇帝说出口就后悔了。 可秦桧的嘴角轻轻翘起了一点。 这从容的风仪,一旁的完颜宗干点了点头——完颜宗干已经提前嘱托过了的。 而小皇帝就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感受到了秦桧那隐藏在水下的话。 没错,这个文官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小皇帝的提拔! 这才是君臣相得! 哼,他到时候要看一看完颜粘罕在干什么!那个奸诈狠毒的老人,必定攥着兵马还在策划什么阴谋! 完颜粘罕在飞狐关前停下时,下马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一拍,踏地时他的靴子也僵了一下,动作很小,没什么人注意,但亲兵注意到了,想伸手去扶,被他摆开手。 守将匆匆忙忙地跑到他的面前。 “元帅千金之躯,竟然亲至?!” 完颜粘罕没回答他,只是往关上走去,他的铁甲在这几日的山中行军之后,蒙着许多尘土,正好将铁甲上的划痕盖住。 他前几步走得有些慢,但越来越快。 关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此刻积着未化的残雪。更远处,宋军营寨的轮廓在冬日的雾霭里隐约可见。 “这几日如何?” “宋人每日遣小队逼近关前,射箭挑衅,但未大举攻关,末将以为……” “以为他们在等,”粘罕打断他,“等什么?” 守将就不说了。 粘罕还在冷冷地看着关下岳飞的大营,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浮肿,他这几日也睡了,只是在马上睡,他也有大氅,裹住了脑袋,可三日下来,还是如此狼狈。 “他们在等我的死讯,”他笑道,“或等我军溃退的消息传到,军心动摇。” 完颜粘罕是在稍晚一些的时候等到了一次进攻。 不是决战一般的进攻,鼓声敲得很急,随即辕门大开,约莫千余步卒列队而出,后方跟着几百骑兵,其中有宋人,也有契丹人。 他们脚步很快,但阵型不乱,前锋刀牌手护着十几架简易云梯。 完颜粘罕一看就明白了。 岳飞在试探,兵书一般标准的试探进攻,兵力不多不少,既能给守军足够压力,让岳飞看到关上守军的决心,又不会轻易折损主力。 守将正在安排守军应对,完颜粘罕不管这种琐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对面的宋军。 “岳”字大旗在风中展开,旗下有将领骑在马上,正仰头望向关城。 他既然能来试探,就是得知了金军败退的消息。 寻常武将要么欣喜若狂,要么瞻前顾后,可岳飞用兵,速度又快,下令又稳。 他才多大。 完颜粘罕忽然感到体内有另一股力量在拉扯他,像是想将他拉扯下去,叫他寻一个地方,寻一个温暖的床铺,最好是回到上京他那华美的别院里去,喝上一罐热酒,将这些烦恼都丢给别人去! 南朝的女主有这么多年轻的良将,她依旧一丝也不肯懈怠!她依旧逼得那样狠,那样急! 可他们女真人的英主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一个猜忌多疑的孩子! 粘罕忽然转身,往关楼上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铁甲摩擦的冷硬声音就在城墙上格外清晰。 “取我的旗来。”他说。 亲兵很快就为他取来了那面黑底大纛,上面绣了完颜部族的图腾,旗已经有些旧了,可修补得很精心。 在飞狐关上挂出来,北风猛地将旗面抖开,那猎猎的响声,就这样出现在飞狐关阴沉的云下。 完颜粘罕就在城头上站着,手扶着腰间长刀,威风凛凛,他知道光是这旗没用,他还知道宋人一定举起了那个圆圆的长筒! 关下的宋军队伍明显停滞了片刻。 过了这片刻,推进的速度慢了,前军似乎接到了新命令,在箭雨下谨慎地收缩掩护范围,那杆“岳”字旗下,将领勒住马,正在望向飞狐关上的城楼。 又过了片刻,关下的宋军开始后撤。那是一群精兵,不知道怎么训练出的,撤退也撤退得漂亮,行止有序,交替掩护,云梯被民夫熟练地收回去,骑兵在两侧护卫,关下只剩下扬起的雪和灰。 甚至连尸体也没有留下一具。 就这样,试探结束了。 守将松了一口气,但完颜粘罕还站在城楼上,他听到了一些恭维话,都是陈词滥调,他驰骋沙场数十年,类似的恭维话他听过后不过笑一笑,毕竟那时恭维话都是恰如其分的。 但他现在默默地听着,只觉得讽刺。 “他们怕元帅的旗!果然那岳飞只是个无胆鼠辈!有元帅在此——” “他不是怕我的旗,”完颜粘罕说,“他只是发现,我还站在这里,他只是想看一看,我死没死,我们大金的猛安们死没死,今日他知我尚在,因此暂退,但只是今日而已。” 完颜粘罕在飞狐关住了一夜,他来此巡查,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夜里关上风声呼号,他的屋子是守将让出来的,炭火烧得很旺,只是老元帅自己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白山猎熊,他们年年都出去猎熊,他跟着自己的叔伯,跟着自己的兄弟。他还记得那熊被围住,身上受的弓箭和长枪,快将一张好好的熊皮扎成碎皮子。 可那熊还要挣扎咆哮,他就想,那熊真蠢,为什么不肯安静地死。 现在他想,或许熊窝里还有只熊崽,未必领情,但那熊就是不肯死。 太行山里的宋军大概是三日后来到真定城下。 非常壮观,帐篷摆出了十几里,密密麻麻,拒马河北岸要是有金军,见了一定也心惊胆战。 可金军已经收缩了,不在河边虎视眈眈了,现在别说是宋军,就是一个河北百姓家的孩子,也敢打着出溜滑,溜到北岸去好奇地看一看。 趁着阿姊升帐间歇,宁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阿姊,你瞧一瞧!” 她在帐门口被拦了一下,而后那幅画被佩兰从她手中取了过来。 “小殿下这样开心,”佩兰柔柔地笑,“一定是幅好画。” “我寻了一个随行的画师,我给了他很多钱呢!”宁福说,“阿姊,你看一看!” 长公主就在佩兰手里展开了那幅画。 她看着这画里的山谷,看着这精准的色泽和笔触,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说:“这是什么?” 宁福说:“这是阿姊的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