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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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完颜粘罕确实是大意了,可确实他也顾不上“撼山”的传奇,那传奇在岚州的战场三十里外还是很真实的,说了火药的威力大致如何,可再走三十里,就像挂在树上,烂在土里的血肉一样,流言开始发酵。 说那不是火器,那是一种威力强大的法宝,说那法宝能引来雷火,说就在那一瞬间,有一支大军从天而降,来到了战场上。接下来又说那支天兵天将穿着什么样的金甲,拿着什么样的金瓜,他们骑着的必然不是凡俗的战马,战马的马蹄是燃烧着黑火的,那炽烈的火焰从眼睛里迸射出来。 接下来的流言完颜粘罕就听不下去了,他没心思听这些离奇的故事。 完颜宗弼也提醒他了,可完颜粘罕必须考虑这种提醒是不是带上了完颜宗弼自己的私心—— 毕竟这个人擅离职守,害得完颜粘罕的儿子被俘虏,云中府陷落。 如果他只是为了一件寻常的器物,甚至是一个大炮仗就付出了这些代价,显然完颜割韩奴愤怒的老父亲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必须将“撼山”形容得威力更强大一些,这件事才能抹平。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撼山”名副其实。 完颜粘罕不是个不知兵的人,可他认为这东西在战场上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宋军只有这么一个笨重的大家伙,而宋军军心散漫,既无操练,又无兵甲,更无寒衣和粮草,他们有胆子来打燕山府吗? 他们连河北都守不住! 完颜粘罕在他那温暖的中军帐里坐着,看着燕山府的地图想了一会儿。 要是他的军队足兵足粮,就算宋军有那么个东西,难道他会怕了吗? 有人走进来,小声说:“太傅有信至。” 除了寒衣和粮草外,完颜宗干还送了信过来。 上京收到了他的奏表,勃极烈们很愤怒,大家处死了敷衍散漫的粮官,并且超额补偿了他寒衣和粮草,尽管有传言说这是女真人剥削到了他们的铁杆同盟渤海民那里,但这也只是流言,车队像长龙一样进入燕山府,每一辆车上都装着充足的物资。 就连民夫也能穿上寒衣,坐在篝火边喝一碗肉汤,这是他们活下来的奖励。 完颜粘罕收到了信,聚精会神地看一会儿,他忽然问:“唐括家有信吗?” 副将说:“没有。” 完颜粘罕将完颜宗干的信放在帅案上。 “我权势如何?” “元帅何出此言?论声望战功,论族中的共识,论朝堂上的威势,元帅都是都勃极烈之下第一人呀!” “那他们为何怠慢我?” “必是那几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他们是小人,”完颜粘罕说,“可他们也都给我送过礼,都在我家门外站着,求我点头放他们进府,敬我一杯酒。” 这副将就说不出了,但完颜粘罕也没说下去。 完颜宗干的信情真意切,他是看得出的,就因为看得出,心里就生出一股冷气。 既然完颜宗干不曾失心疯,就不会对前线的大军下这种毒手,而负责调度粮草的人既然是小人,就不敢独自跳出来面对他的愤怒。 有人比完颜宗干位置更高,下达了这个命令,导致完颜宗干要收拾残局,要顾及那人的颜面,要推这几个人出来,连审判也不用审,拉下去杀了了事。 这事不能细想,细想心里就更冷些,皇帝恨他,完颜粘罕已经渐渐察觉到了,要自己在京城,被这小皇帝偷偷下毒杀了,完颜粘罕也没话说。 可皇帝不在乎前线的将士! 这就不是一个女真人的皇帝了。 但完颜粘罕还是不能说出口,他一个被迫离京的权臣,他说这话,别人怎么想呢? 他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前路了。 他忽然间连大金的前路也看不到了。 “元帅?” 完颜粘罕很快反应过来,将满腹的心事都藏住,他义愤填膺地骂了几句: “这般小人,该杀!到底还是咱们的都勃极烈,虽说年纪还小,可果决明断,你寻了人过来,替我写一封给太傅的回信,再写一封奏表。” 回信自然是要声情并茂地夸一夸太傅,也夸一夸陛下,奏表则要以三军将士的立场和口吻,夸这寒衣送来得恰到好处,穿上它简直幸福哭了,将士们发誓一定要为陛下打赢这场仗!万岁!万岁!万岁! 等吩咐完了,副将去寻幕僚了,就留下完颜粘罕自己坐在椅子里,看面前的炭盆。 他看了很久,看得里面的炭要冷了,有轻轻的灰被帐门的缝隙吹起来。 过一会儿,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说。 赵鹿鸣坐在帐篷里,手里抱着一只暖炉。 她说:“咱们这一路,完颜粘罕一点动静也没有吗?” 吴璘当了信使,跑到相州给长公主送信,听了这话就说:“殿下,十几日前只见到金军迁走了签军和大量民夫,这几日金军军营十分整齐,戒备森严,见不到什么了。” “咱们的兵马如何?” 她就是习惯性问,她都知道了,可她还会问一句,毕竟不是她亲眼所见,那任何人都可能骗她瞒她,不管是针线处,还是枢密院,现在有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武将,她肯定还要问一句。 小将军吴璘就赶紧讲起来,前线的物资很好,大家有寒衣穿,也有粮草可用,当然还有些小的不足,比如说没想到签军加上民夫一口气冲过来几千人,河北征调了一些不太合格的寒衣,都是小百姓家的残次品,民夫穿在身上也能凑合取暖,但到底不如军士们穿的,行军就容易有冻伤,但不行军都挤在前线也很不安全。 长公主听完就吩咐了身边的小女道,让她们记下来,送回京城去。 这些小女道已经被训练得很熟练,她们下面也有自己的助手,一般来说是自家的女使里挑出来的,带进来统一有了编制,比如送信是很容易的,可以让男子送,但如果是一个口齿伶俐的女道士去枢密院,枢相看完信还有些问题就可以直接问这个小女道。 你也不能说她们离经叛道,一来战时非常时,二来人家大领导就离经叛道呢。 她身后站着一排女道士,其中一个领了命就走开了。 长公主问:“还有什么?” 吴璘又说了几件琐碎事,比如后方送来了油脂防冻伤是很好的,但士兵们总是忍不住偷偷吃掉它,不如在里面加些苦味很重的药,听说曲帅当年好喝泻心汤,士兵们也跟着喝点,有好处。 等说完这几件琐碎事,吴璘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上座的长公主。 长公主手里抱着炉子,很耐心地听他讲述,她不比寻常贵女,这样路途颠簸,气色却很红润明艳,一点也没有憔悴疲惫的样子。 吴璘心里偷偷地敲了一下小鼓。 看起来殿下心情不错。 他小声说:“殿下,末将还有一事容秉。” 殿下说:“你大点声。” 吴璘说:“末将潜心修道,已经学了《血神经》……” 殿下说:“你说什么?” 吴璘脸红红的,说:“末将想用今岁挣来的功劳,也换一个李世辅将军那样的法宝。” “什么法宝?”她有点发愣,“我怎么听不明白?” 尽忠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长公主恍然大悟:“你也想要一个望远镜呀!这东西真那么有用吗?” 吴璘说:“殿下,末将并不担忧河北诸军,只担心枢相所领大军,李世辅将军的望远镜在营中,若能再有一支送去真定城附近山顶高处……” 她恍然,名将不愧是名将,她有河东河北的战报,而且既同完颜粘罕交过手,又知晓他在历史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担忧。 而这几个年轻武将只是蹲在前线,没有其他事叫他们操心的,他们自然就琢磨出了这件事。 吴玠吴璘兄弟有个想法,但这想法暂时不能证实,他们也不敢赌博—— 完颜粘罕不会始终不动,坐在燕山府等宋军集结军队。 两国交兵,大宋不用说了,要收复燕山府,目标明确。 完颜粘罕呢? 他要击退宋军,可怎么样算是击退? 比如说宋军兵临城下,他守住了燕京城,宋军悻悻而去,这是守住。 要是他能果断出击,在野战中歼灭宋军主力,这也是击退。 前者固然好,可大宋富饶,说不定明年又来了。 后者不能一劳永逸,但是双方都知道,大宋这十五万禁军是安国长公主呕心沥血操练出的精锐,如果他们损失殆尽,十年之内,大宋都再也不会有胆量和实力觊觎北朝。 完颜粘罕不是庸将,他一定会寻找决战的机会,将决战拖到燕京城下的围城战,那是下下策,不符合大金的利益,也不符合他一贯高超的作战水平。 现在的问题就是,完颜粘罕已经失去了云中府,从飞狐关以西都是宋军,拒马河南岸又有李世辅天天抱着望远镜看他的兵马动向,他到底该怎么出发,又能在哪进行这场针对宋军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