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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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黄土塬上下,到处都是尸体。 有被烧死的,有被戳死的,有砸死的,还有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反正被压在层层的尸体下,叫人一层层搬动过上面的尸体后,发现早没了气的。 要是麟州这片大地有知,也会觉得诧异,怎么突然间到处都是尸体?河里也是,河边也是,山上也是,山下也是,怎么会有这样的生物,一门心思自己杀自己? 士兵在忙碌着,先抢救自己一息尚存的同袍,再补刀一息尚存的敌人。 萧高六不管这些了,他打完了仗,可以将所有的事情和自己的脑子都交给香象奴,作为一个大贵族,他直接躺平了,叫一群奴仆和几个医官围着他转。 闹闹哄哄。 有亲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退下去。 他们背后就在那嘀嘀咕咕:“完蛋了!将军完蛋了!” “怎么完蛋了?” “回不得汴京了!” 接下来他们就要用掺杂着大量契丹语的方式,绘声绘色地讲一讲将军为什么回不得汴京,回去了会遭遇何等冷酷,何等残忍,何等催人泪下的待遇。 好歹他还是个战斗英雄,该给他一碗饭吃,可英雄也得站在一旁,让李世辅分配饭食啦! 军官走过来就很野蛮地在他们屁股上狠狠踢了两脚,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们吓到李相公了!” 这个夜里不是只有契丹人在战斗,西军必须严防死守,事实上也有女真骑兵在石炭场正面山下伺机骚扰过,这条山路被西军挖断了,可西军不敢小觑了女真骑兵的能力。 李若水自然也是一宿没合眼,他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也握着一把剑,随时准备在敌人冲上来时戳一剑,要是侥幸自己没死,就再戳一剑。 他就站在山顶上,看山下烧红的黄土塬,以及烧红的天空。 火光最亮的地方,他就看到了萧高六战斗的身姿。 萧高六长得俊美,杀敌的身姿也美,看对面的西夏兵抡起铁骨朵砸下,他左手一刀自下而上,砸在对方虎口上,那铁骨朵正好砸偏,萧高六的身形也正好躲开,右手一刀轻柔流畅,像是没用多大的力气,顺势就劈在了那西夏兵的喉头。 李若水在山上喊了一声好!可紧接着就看到有西夏兵翻身上山,四五个同时冲过来。 萧高六高喊了一声契丹话,李若水听不懂,可接着就看到他身边的亲兵并肩上前,而萧高六扑向了为首的那个西夏军官,他就是在那一瞬右手架住了对方的刀,又换成左手从腋下插进了那人铁甲的缝隙里。 几个西夏兵就顾不得契丹人围上来,他们是发了狠一定要杀萧高六,看得李若水又揪心万分——可萧高六抽刀出血肉的速度那样快!转身就两刀又杀了一个马上戳到他的西夏人,硬是杀出一个缺口,融回了契丹人的战线里。 这人看着身量高挑匀称,并不壮实,可他又灵活矫健,又有这样凶猛的力气! 李若水对萧高六的评价就一下子变了。 这人很有胆气!明明可以躲在后面指挥,可他就是身先士卒,他肩甲上中了好几箭,铠甲被泼了一丛丛的血,那铁甲被烈火炙烤,鲜血泼上去就是一层黑烟! 他就在烈火前屠杀一个又一个胆敢挑战他的敌手!那作战的姿态冷酷干净,暴烈美丽!西夏兵一个个地倒在烈火里,成就了他的英名! 这样忠勇的烈丈夫,又愿意将军粮分给逢难的流民,虽然是个蛮夷,但李若水不歧视仰慕中原文明的蛮夷,只要读点书,都是好孩子。 要是这人不美就好了。 女子若是生得美,只顾着自己美,不修品德,那也是要祸害一家子的。要是男子只顾自己美,没有其他的美德,这美又被天家看进眼中,这是要祸害一个国家的。 当然,这些是李若水在战争间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巡视过石炭场,清楚这个夜里最多只有老鼠大小的小动物跑出去过,再多一个人也没有,放下心后就赶紧过来看看萧高六。 正好碰到契丹人在那嚷嚷将军完了。 李若水就差点吓晕过去。 现在萧高六躺在行军榻上,身体被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脸上也烤出了几个燎泡,眉毛也被火撩没了,眼睛还闭着,美貌就大打折扣。 李若水看过后,又赶紧问医官如何。 “不打紧,”医官说,“只是疼,将养几日就结痂了。” “我怎么听契丹兵卒很是担心?”李若水皱眉道,“到底有事无事?” 那个医官是灵应军里出来的道士,听了就吃吃地笑。 “相公莫担心,他们契丹人不正经,萧将军身上没有大伤,只是颜面受损,他们怕长公主不豫。” 李若水就听懂了,沉下脸,又对萧高六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走了。自然萧高六不是香象奴,他仍然残留了些契丹贵族的脾气,李若水刚开始瞧不上他,他也对这位知州很冷淡,不爱多说话。 长公主是过了些日子才收到李若水的奏表。 奏表里写了麟州之战的一些细节,他们保住了石炭场,也保住了石炭场的工匠,将士们浴血奋战,有个叫王守拙的小军官立了大功,当赏,还有萧高六浴血奋战,更当赏。 长公主看到这里还心平气和,但紧接着李若水就写了一些不太对劲的话。 李若水说,殿下,臣在麟州也听说了你宠幸一些美貌佞臣的传言,其中就有萧高六此人,这是不对的。臣现在说明一下究竟为什么不对,第一殿下宠幸谁,不该看他的脸,该看他这个人,殿下或许以为这是小事,可殿下才多大岁数,现在正是励精图治之时,你要是觉得自己承天命,就该时时刻刻警惕反省;第二萧高六确实是个忠勇之士,殿下不该犯狎昵之诘,要是真喜欢就给他一个名分,否则该庄重有礼,才对你们俩的名声无碍;第三萧高六毁容啦,臣觉得这也挺好,臣觉得不该以貌取人,他死守麟州,不顾容貌,这该奖励,殿下,听臣一句劝,你也该懂事些了。 殿下迷迷糊糊地看了半天,不吭气,反正李若水和萧高六的信里都写了,石炭场没出什么差错。 但另外几份军报就很有意思了。 他们说,麟州有流言传出来,说李察哥奇袭了石炭场,带走了工匠,只是李若水惧怕朝廷责罚,所以瞒住了。 李若水惧怕朝廷责罚。 这个流言就很有意思,长公主看看李若水的奏表,每一封都书写着这小老头儿的胜利,再看看李若水这一路走来的历程,他啥委屈都没有,他在上京叫金人拿刀架脖子,他的重点都是自己今天的骂人表现是不是让自己满意了,冷静点儿,再加几句。 就这么个常胜将军,他要是真丢了石炭场,他自己一头撞死也不会瞒报。 长公主写了批复,要附近晋宁军和岚州都查一查,到底哪里来的流言。 可流言又进一步了,说西夏人已经得到了“撼山”的技术,西夏人现在也在秘密采矿,也要打造一个大炉子,要源源不断地产出更好的铁筒,来日一定要将麟州受过的屈辱都讨回来。 西夏的使者当然是矢口否认的。 使者说:“殿下,我们党项人穷到地步,殿下岂会没有耳闻呢?说出来真让殿下笑话,我们既没有那么多石炭矿,也没有那么多铁矿,我们没有足够的工匠,也没有能养活工匠的粮食。往年我们总跑来劫掠,就是因为大夏穷苦,宋人富庶,我们只要是进了麟州,一粒米我们也要,一块木板我们也要,就算是一个破陶罐,我们也舍不得,顶在头上跑。” 使者这样说着,偷偷地往上看,看面无表情的大宋长公主。 他狠狠心,露出了一个谄媚到无耻的可怜表情,“殿下,关中人的笑话,殿下难道不曾听闻么?” 殿下稍微动了一下。 “什么笑话?” “‘西夏人就连宋人屙的屎也觉得香,一定要背回去哪!’” 长公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也不必这样说吧。” 那个使者一下子看到了曙光。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连忙说道,“以前我们也不过抢些财物和青壮,现在大宋这样强盛,我们是抢也不敢抢了,只愿世世代代为大宋最忠诚的臣子!殿下,我们岂有胆量,又哪有那个能力去开铁矿,炼铁器呢?” 西夏人是不可能当忠诚的臣子的,可他们现在豁出脸面,说这些恶心自己的话也一定要趴在她的脚下讨饶,一定也是察觉到了事态紧急。 长公主就说:“这就奇怪了,现在河东到处都传说你们带走了工匠,偷走了我们的技术,这话是从何而来的呢?” 使者很可怜地说:“小臣不知呀。” “是真不知道,”她问,“还是装作不知道呢?你们兀卒就这么怕金人,不敢撕破这层脸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