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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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香象奴说:“咱们不能用骡马,也不能用寻常的民夫。” 官员就懵了:“不用骡马,不用民夫,这几千石的粮食可怎么运啊?” “还须知军为我选些山民猎户,”香象奴说,“都是山路走熟了的。” 这些山民猎户来了,也很懵,他们比普通农户更穷些,见到官也更小心,可现在这位契丹军官不仅笑吟吟地对他们说话,还赏赐了他们酒肉。 他们吃着肉,喝着酒,心里就更忐忑了。 契丹人说:“我确实有一件大事要你们做。”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眼泪就流下来了,可吓得又赶紧用手去擦。 “不知将军所为何事呢?” “咱们从晋宁军这里往北走,若是绕开那几条官路,可有什么办法到麟州那边去?” 猎户和山民们听了就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将军,小人不知呀。” 香象奴笑道:“你们怎会不知?” “小人素日打猎,也只在附近几座山头,设几个陷阱,打些兔子、雉鸡而已,若是碰到了有鹿有野猪的,那就算是大幸,深山里可有虎豹凶兽,我们不敢进,况且走到别的县去,叫人家见到了,这要受罚的。” “哦,我原想着往西夏那边去雇一批工匠,我们契丹人崇佛,要千金聘些匠人来雕刻佛像,”香象奴说,“既如此,我找别人去。” 这群猎户立刻开始面面相觑,又小声嘀咕。 香象奴起身要走,有人就出声拦住:“将军若要去西夏,小人……” “瞧瞧,这么便宜就上钩了,”香象奴笑道,“你们拿我当傻子哄么?” 边境线上一定有一些走私的途径,官路有宋军在管制,那走私犯就从山路上走,马上不去的地方,他们用人背,甚至他们还会十分机智地伪装成羊倌——那山羊是要在山上蹦来蹦去的,这非常合理! 香象奴就展开了李彦仙绘制的地图,叫这些乖乖的猎户山民过来指认,每个人可能只认识一条路或者一段路,可晋宁军这里这许多山民,总会拼出来一条走得最顺当的路。 香象奴说:“我不要最顺当,只要最稳妥。” 他说完指着一条由一个小个子猎人画出的路线,这路线要往西走,一直走在山里,跨过一条河后,再往北绕一个弧线,到达麟州西边。 立刻有人说:“将军,这路走不得。” “为何走不得?” “这条道,山上有树,容易迷路就不多说了,”那个山民连忙解释,“它那路不是人走出来的,是兽走出来的!只有半截!” 香象奴就明白了,这里有野兽。 “将军要走,至少要二三十人,否则要被那大虫坏了性命!” “不止二三十人,”香象奴说,“要是有大虫,就让它来吧。” 这些山民猎户的命运就被定下来了,他们几百人谁也不许回家,再加上一些精壮的民夫,都被选入了香象奴的运粮队。 运粮队里不止这些,还有一些契丹兵,以及既可以少量带点负重,还能当肉类的山羊。 香象奴这时候就展现出了他冷酷的一面,他对这些想哭不敢哭的山民猎户说:“只我要你们跟我一起走通这条粮道,走一遍,我记住了,你们就能回家,人人都有重赏。” 有些人听了重赏就不哭了,还有人胆子小,依旧哭丧脸。 香象奴又说:“我率领的契丹人是长公主的亲军,禄米有多丰厚就不说了,若有一人战死,殿下也会将他的妻儿妥善抚养长大,让她们丰足过活,今日我请知军来为我作证,你们当中若有人运粮时不幸罹难,就如我们契丹军中最勇敢的战士战死一般,我养他妻儿,直到他最小的孩子成年!” 他说完这话,这些猎户和民夫终于不哭了,反正前路就是那么条路,哭也没用,可活下来有钱拿,死了之后父母妻儿也有钱拿,那还说什么呢?他们是自己愿意在荒凉的山林里跟猛虎猛兽搏命的吗? 香象奴挑选民夫的同时,晋宁军这里的妇女就领到了另一项工作,她们要将麻袋里的粮食装进更小些的厚布袋里,每袋二十斤,这样香象奴就能清楚知道每个人背了多少,胸前背的那袋也是民夫的粮食,背后那袋是死保的军粮。 知军悄悄劝过一次,“香象奴兄弟,这路不好走哇!况且用人去背,背到了,再回来,这粮食也要消耗一半,本来每人也只能背个几十斤,再多就走不得山路了,你这样送到了,有什么用途呢?” 香象奴说:“路上损耗我是不怕的,我们萧郎君的身份,知军也知晓,这一路转运岂有敢怠慢他的?只是现在他困守石炭场,与外界隔绝,粮食只要送到他手里,将士们便知道大宋不曾放弃了他们,有这一口气在,如何等不得援军!” 这话也实在是没毛病,知军只好叹一口气,看香象奴忙碌了几日,这边民夫选定了,那边粮食也装好了,还有些其他的工具,比如砍刀、绳索,防水的油布,再有除粮食之外的物资,如盐、油、药物等,也都装好了,再赶着差不多半个晋宁军的山羊,这支队伍就出发了。 他们这条路是很不容易的,就如那个小个子猎户所说,前半截走的是山,山有树,树下有路,可不是给人走的路,人要想借兽路去走,他们就必须一点点砍开枝条,一路走过去,一不小心还踩了几个兽巢,好在上千人的队伍,其中还有精锐的契丹战士,这些战士当年跟着萧高六也打过猎,又精通弓弩,有几头黑熊、野猪、猛虎跑出来,立刻就被他们一轮弓箭射成了筛子,那斑斓的虎皮都不能要了,只能赏给当天行军表现好的猎户当奖品。倒是这些腥膻又发柴的兽肉,民夫们一点也不嫌弃,支锅大家就给它们炖了,每人分一碗肉汤,连血沫一起喝下去,心满意足。 等到前半程走完了,后半程要进黄土塬区域,那就更麻烦了些。 托殿下的福,麟州下雨了。 黄土高原的地貌本来就是沟沟壑壑,大家走在里面,就算有李彦仙的地图,香象奴也时不时在心里喊一声“苦也”,他心里也真是佩服,怎么李彦仙就有这个毅力,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努力“猎艳”?他这么说,到底是哪几个脑子进了水的女真小军官竟然还信了? 就这黄土塬,风一吹,从天上到地上都在呜呜咽咽,走了半天见不到一个人的黄土塬,这能猎艳吗? 他们就必须时不时地上坡,下坡,没有平坦大道给他们走,只有沟沟壑壑,有人就没坚持住,体力耗尽,精神恍惚时,下沟的时候一趔趄,滚了下去,摔断了脖子。 这样的人有好几个,香象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记下他们的名字,等回去给他们的家属使劲发钱。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办法,晋宁军离麟州这样近,要是从官路上走过去,两三天就到,四五天都是一个来回了。 可长公主的神威不尽,他们走在黄土塬下面,提心吊胆地防着女真斥候时,又下雨了。 数不尽的雨点往下落。 数不尽的雨点像是得了令,倾泻而下。 香象奴大声呼和,让人用油布将粮食盖住,民夫也想要钻进油布里去,等一等雨停。 可他们在黄土塬下面!刚刚还坚硬的地面,一瞬间就变得泥泞不堪,雨水就将这片黄土地变成了油汪汪的沼泽,脚踩进去容易,拔出来就要用尽全身之力! 有人说:“走不得了!” 香象奴就在雨里,四面张望,他说:“要走!要走!这是河道啊!” 黄土塬的沟壑,是不是河道全看老天的心情,可今天老天的心情就不那么好,逼着这些已经十分疲惫的民夫顶着油布,在黄泥汤里连滚带爬的挣扎。沉重的粮袋已经被水打湿了,立刻又重了许多斤,就在他们的肩上,直个要给他们全部压垮。 暴雨里就有人哭:“往上!往上!” 脚下的水顷刻间又涨起一截。 有人还在叫:“不能丢了粮食!这是粮食呀!” 小腿间的水顷刻又涨了一截。 香象奴身上扛了不知道几袋米,他也站在这黄泥水里,咆哮着:“向高处去!高处去!” 忽然有比他更大的咆哮声袭来! 他就是在最后那一刻爬上了黄土塬的,下面很快就有山洪过去,上千的民夫,站在瀑布般的雨里,一声也说不出来,就这么沉默而绝望地看着大雨带走那最后几个倒霉蛋。 天晴了。 这支队伍走了大概五日,绕了个圈,但速度并不算慢,来到了石炭场的山下。 他们就是这样将淋湿了大半的粮食送到的,形容已经不能用“狼狈”形容。 可美男子萧高六从营中冲出来,一把就搂住了黄泥人似的香象奴。 他说:“你总算来了!香象奴!我就知道!” 香象奴说:“郎君啊,粮食都打湿了。” “谁在乎!这么多人,几天就吃完了!” 李若水在营外转了两圈,回头吩咐说:“去煮些热汤来,分发给民夫们。” 过了片刻,他又说:“还有那些契丹将士,也不要落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