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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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李察哥是个和西军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将领,在他认知中,这算是杀招了。 一点也没错。 西军见到财物就是会不淡定,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剥削,小到都头,大到宣抚,人人都趴在他们身上,喝他们的血,喝得脑满肠肥——难道童贯留给长公主的诸多遗产里就没有他们的血么? 他们的粮饷发一次不发一次,军官们觉得不打仗时养活这些下贱兵卒太浪费,兵卒们就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四处打家劫舍找饭吃,好让自己不饿死。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等到打仗时军官得不到兵卒的支持,兵卒也得不到当地百姓的支援——兵卒也能喝到百姓的血,那凭什么让人家箪食壶浆呢? 所以阵前抢钱,这就是西军的本能,长公主见到也要说不稀奇。 那一车车的铜钱倒下来,哗啦啦的,光是声音听在耳中已足够惊心动魄,还有后面的绸缎哪!要是抢一匹用粗布包上,给自家妇人,叫她郑重地藏在床底那个别人找不到的缝隙里,这一匹绸子就是父母的棺材本! 反正西军立刻有人就恍惚了,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迈开步就往那个金灿灿的方向跑,身边有人在叮叮当当地敲他的铠甲,他也不知道了,他眼睛里只有那座瑰丽的仙山,他要成仙了,他要成仙了! 他急切地往前跑,连别人敲他他都感受不到,军法官在骂啥他更听不到。 有人在骂:“糟蹋了这身甲!偏又难杀!” 李彦仙已经下过命令,此时传令官刚刚跑开,他就好整以暇地看着战场上着混乱的画面。 他说:“确实,我要杀几个溃兵,我也要拿大斧子劈上几轮。” “将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彦仙就不以为意地指了指中军的第三排。 尚未接阵的弓兵有条不紊地从腰间拿出什么东西,正在涂抹箭矢,而后一个小兵举着火把从阵列里跑过。 麟州是重城,小老头儿的脾气虽然大,嘴也硬,可他两只小手很软,见到谁都伸出手,从河北往河东走了一路,刘韐要从真定给他拿些粮食军需,岳飞也不能让他空着手从军营出去,据说他还抢过曲端的东西,不知真假,反正曲端不会承认。 因此麟州有猛火油一点也不稀奇。 这一排被李彦仙带着的麟州守军将弓箭指天,令官大喝一声:“放!” 那箭矢如火流星,带着尖锐的声音升上去,再冲下来,笔直地就扎进了绸缎堆上! 有宋军大声惨叫:“我的绸子!我的!” 所谓财帛,除了钱就是布,这一匹匹布燃烧起来,别说是宋军,就是西夏人看了也心疼。 李察哥不心疼财产,他心疼时机,趁着宋军前军混乱的时机,他正准备大喝一声:“向前!” 可这时机还没到来就被李彦仙破坏了。 火堆里还有钱,钱不会轻易被烧坏,可以抢救出来,因此这几十辆马车倾倒出的战利品仍然是有吸引力的。 可黄土地上,烈火向天带上去滚滚浓烟,还带上去滚滚热浪。 夏末的中午,一群人穿着厚重的铁甲,还怎么冲进火场抢钱? 他们跑几步,脸上也是汗,身上也是汗,这铁板都是滚烫的,西夏人要冲他们的军阵,他们就又退回去了。 这些重新披上战甲的老兵跑不动了,使劲地喘气,有人将水囊摘下来喝一口缓缓,再去用一身铠甲扛住西夏人的进攻。 西夏人用长矛狠狠地扎了他几下,也扎不动了,见宋军喝水,他们也赶紧摘下水囊喝一口水。 掺了黄土和血腥味儿的水,可是真甘甜啊。喝完水再去推推搡搡,宋军也推不动了,西夏人也推不动了。 双方都是重步兵,顶着太阳,太痛苦了。 接下来就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开始往后撤,主帅没有下令,可士兵就是打不动了。 有人一头倒下,有人开始卸甲,军令如山,要不你杀了我吧。 一旁的黄河哗哗地往南走,此时此刻,谁要是能脱下甲,跳进去,那真是神仙也想不到的惬意。 李彦仙说:“分批卸甲。” 每一军的后三排可以卸甲歇一歇,前排要继续顶着太阳坚持住,等到前排换到后排去,就可以也卸甲,喝点后军送过来的盐水—— 李若水没本事弄来糖霜那种金贵东西,他自己都不怎么吃得到,但他弄来了一些蜂蜜,每桶水往里加一勺,搅一搅,看哪个幸运儿吃得到。 逃过来的羌人也坐在地上跟着混吃混喝,还和宋军发生了一点小摩擦,不过好在被军官立刻制止了。 现在没办法进行高烈度的决战,只能暂时休战,徐徐后撤,李察哥的大营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可火还没完全熄灭,他们想要休整是很难的。 宋军好些,虽然南边也是黄土塬,可回营好歹也能卸了甲,将衣服用木棍支起来做一个遮阳棚。 这仗一共也就打了两个时辰,还没分出生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在这了。 可兵贵神速,主帅没办法停下来。 李彦仙抓住副将说:“你且盯着些河道,岳将军有回信,千万不要被阻了!道场将兵甲都送来给咱们,他们若是出事了,咱们万死也不能谢罪!” 这里的码头都被西夏人短暂控制住了,李彦仙就必须往上游去渡过黄河。 但好在李彦仙是个未雨绸缪的人。 他在麟州遇敌的第一时间就四处去求救了,不是救麟州,而是要保下王穿云的兵工厂。 这也不能怪他太过小心,道场没有成建制的大军驻守,王穿云也不是武将——她甚至不是男子,怎么能奢求她上阵杀敌,用血肉之躯去挡住西夏渡河的这支奇兵呢? 太阳要下山了,四面起了风,黄土塬挡住了阳光,只剩下面前一条冷森森的上山路。 没藏讹狼领着骑兵,跟着向导,就走在这条山路上。 没有人进入过“道场”的核心区域,但有经不住诱惑的车夫,将这条路告诉给外人。说出去,就是一辈子的富贵。 车夫说,他们进去了,只有一排排的墙,可墙也藏不住那冲天的浓烟,从山下就能看见!那烟一看就知道着了好大的火,到了夜里,那烟也不停,隐隐透着烧红半边天的红光。 车夫们不知道那里怎么有个日夜不停燃烧的炉子,可他们都猜这些兵甲就是从那炉子里出来的。 西边的石炭送进去,东边的铁石也送进去,可要说到底是什么工艺让这些武器和铠甲又快又好地制作出来,车夫就不知道了。 他们说,岂止他们不许进,那工匠也不许出,也从不与他们这些车夫见面。 有妖法呢,那个车夫小声说,长公主是有妖法的,里面或许都不是工匠,是许多个妖鬼神怪在替长公主锻打兵器,因此不许人凑近了看。 哦对了,他说,他只见到进出时的那大门上,贴满了符咒! 没藏讹狼是信佛的,他听了这话就回头看看。 李察哥想得周全,提前问过高僧,但高僧是个老实人,说他们修的是佛法,不能同道士在阵前斗法。 因此没藏讹狼的队伍里就还带了一个小军官,既能杀敌,还是个巫师——对了,他还经过见过。 小军官当年来过河东,那时岳飞还是个无名小卒,有个叫王善的道官带着一群道士施法咒杀他们来着! 没藏讹狼的戒备与一丝对咒术的惧怕在继续向前走时被山路旁的马车冲淡了。 马已经挣脱缰绳逃走了,马车摔在沟里,已经散架了,没藏讹狼叫人看好了两侧的黄土塬,斥候下马去查看。 “马车是调头时扭断了车辕!”斥候报告说,“里面有些衣服和干粮,还有散落的铜钱。” 没藏讹狼听完就说:“咱们加快脚步,接着向前走。” 这支精锐骑兵就继续跟着他向前走,这条山路是精心铺就的,非常适合马车上下,如果山上有伏兵,就该在道路两旁埋伏,如果没有伏兵,“道场”的指挥官也该快速挖坑毁掉这条路,或者用山石堵住它。 可现在它畅通无阻,只有一架掉进沟里的马车。 这是一种努力掩盖恐惧的行为,“道场”一定在东边有路通往州治宜芳,可有人慌不择路地往西逃了,逃到一半发现方向错了,调转车头时才发生这场车祸。 没藏讹狼的心里就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他想,那小女娘一定也往东跑了,可她能带上所有的工匠吗?哼,只要他们的兵马冲进去,抓走工匠,再细细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炉子锻打出这些武器,他们大夏也会是所向披靡的天军! 没藏讹狼就继续向前走,直到夕阳最后一丝余光在他身后,照亮了这座道场的大门。 他看见了一辆马车,就停在门口。 那是一辆很奇怪的马车,马车前面的马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后面的车厢,和前面一根直对着他的铁筒。 那个铁筒中间是空的,黑黝黝的,可没藏讹狼觉得它的开口圆得过分,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完那辆马车,又去看马车旁站着的人。 有一队宋军,穿着铁甲,手持火把站在马车旁,中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只穿了一件道袍,手里也拿着一支火把,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队西夏人。 远远的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风吹在她身上,吹得道袍抖了起来,像是站在山巅,俯视大地。 可她俯瞰什么?她面前是大队的重骑兵!两千个重骑兵,兀卒的诏令,只为了这座道场!她何其荣幸! 没藏讹狼的亲兵一夹马腹,准备冲上去拿到一个夺旗斩将的功劳时,那个女道士将火把凑近了铁筒的末端。 铁筒的角度已经调整好了,直直地对着这条山路。 道场大门前这几百步的山路,修得那么长,那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