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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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赵干办被她砍掉了半条胳膊。 这人能一路来到她面前,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勇武,也给契丹人吓出一身冷汗。 要是十二岁的赵鹿鸣,估计他一刀也就杀了。 只可惜那时候没人多看她一眼,让她只能带着几个内侍宫女,还有老太监曹福去蜀中挣命。 现在她挣命回来了,再想靠个人勇武杀她就变成了很难完成的任务。 完颜娄室要是在这个柜子里还有可能。 可惜被她咒死了。 赵干办被拉下去了,一路过来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这人早就奄奄一息,能坚持到现在算是靠着他练家子的身体素质和惊人的毅力扛着,被她重伤之后,立刻就昏死过去了。 有人赶紧又检查了一遍屋子,正门口的契丹卫士被贬去了军营,还有两个值班的内侍和女官,都因为交接班时没在屋子里留人也被贬出宫。 死去的契丹卫士家属得到一份丰厚的抚恤金,而整个艮岳开始翻天覆地进行了一次大排查。 赵鹿鸣没换衣服,她就穿着这身戎装见了李纲和吴敏。 两位相公进来时,一个随时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正在为她擦拭铠甲上的鲜血。 长公主不在意,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给了两位相公一个侧脸。 有一滴血溅到了她的眼皮下,鲜红欲滴,她抬头,那颤颤巍巍的血珠就要滑落。 李纲和吴敏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殿下?!” 长公主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 她微笑问:“怎么?” “有刺客行凶?”李纲追问,“那人可死了么?若一息尚存,须拷问身份——” “不用拷问身份,”她说,“是皇城司的干办。” 两位相公,李纲有些迷惑,吴敏就低声说了一句。 接下来大家要沉默一会儿,两位相公的心绪是很乱的。 尤其是李纲,他说:“官家身有残疾,原是太上皇修行,令其暂守宗庙,若不堪此任,殿下还是要看顾些情分。” 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说完之后,李纲又要说话。 “臣有一事不明。” 刚开口,被吴敏拉扯了一下。 吴敏说:“来时李纲听闻刺客之事,惊慌悲痛,因此有些失态处,皆出拳拳之心……” “我不曾说起你们的不是。”她说。 但李纲坚持着把话说完了:“殿下如此,不怕身后非议么?” “什么样的非议?” 李纲忽然跪下,行了个不要命的大礼。 “殿下用心,其险不在众叛下!” 吴敏吓得也跟着跪下了:“殿下!” 李纲并不傻,他只是直。 他说,众臣之中或有小人心者,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殿下如果一直表现出强大的姿态,他们也会一辈子都是殿下的臣子。 官家也是如此,如果殿下行迹始终如一,官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 官家觉得自己有机会,是因为殿下给了他希望。 还有这个行刺的逆贼,他是得了官家的令么?还要抄捕看看有没有证据才是,如果没有证据,怎么能说他一定是得了官家的命令,而不是这人原就如此凶逆,听说殿下不出面,以为她身体不适,就谋划了这件大案呢? 反正这些话汇在一起,就像后人评判《郑伯克段于鄢》吧: 导之以逆,而反诛逆;教之以叛,而反讨其叛。 这不是圣人能做出来的事,你对你自己手足兄弟钓鱼执法,你是要受史书诟病的。 别说干了大事就不受诟病,难道李建成就没有粉丝吗? 她想了一会儿。 尽忠能在武将面前耀武扬威,在正经的宰执面前是不敢出声的。 但也不是没人站在她这一边。 萧高六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柄,他忽然说道: “三日前,皇帝曾宣李相公入宫。” 吴敏说:“萧高六,你是契丹高门出身,怎么连‘天子降诏’也没听过?” 萧高六说:“我只说卫士报于我的,是非曲直,要殿下裁夺。” 吴敏就用力地磕了一个头。 “李纲绝无奉——” 她说:“不要说了。” 屋子里就又静下来,连茶也没有一碗。 只有佩兰将帕子放进铜盆里用温水打湿了,又绞得半干,水声就变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小女道们都被屏退了,谁也不敢说话,都在后面静悄悄地候着,盼着这可怕的时刻赶紧过去。 赵鹿鸣拿过手帕,慢慢地擦着脸上的血痕。 “我也是被刺杀后,想要看一看到底有多少人反对我。” “殿下素日里宽柔慈爱,事父以孝,事兄以敬,与今日大相径庭。” 她说:“我在码头上,被人刺杀了。” 李纲的眼睛里就有一丝迷茫,可很快就清醒了。 “臣今日多有不敬,殿下若要杀臣,臣引颈就戮就是,但殿下万不可怒而兴师,还是要听官家分辨为上!” 殿下摇了摇头,“李纲啊,你真是个怪人,你能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将皇帝从御座上扶下去,可你永远相信他们都是好人,他们只是不适合担起这副重任——凭什么呢?” “凭殿下年少时与皇帝的手足兄妹之情,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她又下意识地想想。 想不出什么。 她胸腔里,全是冰冷的东西。 她只有一个温柔的,面目模糊,忍辱负重的壳子,外人看不清她,只觉得她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她要是伤害了什么人,一定是被迫动手,她一定还记得年幼时父亲的赏赐,兄长送的各色小玩意儿。 可她胸腔里没有那些关于亲人的感情,她不能回头看,回头都是一片黑暗,她就从那黑暗里遍体鳞伤地走出来,要是有什么温柔亲切的情感,也都扔在了那片黑暗里。 她甚至真的怀疑起李纲,李纲进宫和皇帝聊了聊。 聊了什么? 她很快又按下了这种怀疑。 李纲问她的问题,她全都答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钓鱼执法? 她出城就是在钓鱼执法。 她就是对自己的力量还不够自信,她还要猜疑忌刻,她要看看都有谁会跳出来反对她,她要藏在暗处估量敌我对比,要判断她是必须靠着军队能够直接碾过去,还是可以留下足够的反对力量来制衡军队。 就连萧洪宁的那个小小意外,她都要在心里反复盘算:有人帮了太上皇一把,是谁?这人能接触到外界,又能将手伸进艮岳,那一定是个有实力的人。她像个恶毒的花匠,已经将太上皇的枝叶剪除干净,怎么一眼没看到又生出了新芽? 她的位置已经够高,寻常来说这人伤不到她,可她总是没有安全感,史书也没给她安全感,谁知道宫女、内侍、厨子、盟友,哪一个会不会在她放松警惕时,忽然就举起刀子呢? 这种不安全感让她暂时脱下了那层温柔又模糊的外壳,就被李纲看出来了。 吴敏一定也看出来了,不过吴敏是个机敏的裱糊匠,他不爱当着君主的面剖析君主那冷酷丑陋的核子。 她也不能说她就是这样的人,赵构、赵桓、赵佶,全是一样的烂人——没有一个是愚笨的,也没有一个不是自私的。 李纲的质疑让对面的戎装公主出了一会儿神,但时间很短。 她的脸已经擦干净了,铠甲也擦干净了,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黑发上,她像是浑身都在光里,不染尘埃。 她的笑容也是一样的不染尘埃。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股冷酷的意味:“我在码头上遭到逆贼刺杀,因此受了惊,回程时路过江淮,想起前事,就病了几日,怎么也成了我的不是?” 李纲愣住了。 但吴敏立刻说:“群臣也是忧心殿下,才催促臣等前来,扰了殿下,是臣等罪过,今见殿下安泰,群臣无忧了,盼殿下宽恕李纲殿前失仪之罪。” “你们都是大宋的股肱之臣,我没什么可降罪的,只是今日之事,我要细查下去,决不能姑息首恶,”她说,“请诸位宰执在中书省加个班,等一等吧。” 吴敏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死死拽住了李纲。 宰执们等什么? 当然是等她的命令。 什么命令需要大家一起执行? 那就是又有一位皇帝要被扶下御座。 她走进宫中时,天已经黑了。 夜叩宫门是大不敬,但她就是穿着铠甲,骑着战马,身前旗兵开道,身后有铁骑森森,轰隆隆奔驰在御街上,一路冲进宫中的。 火把照亮了整条宫道,没人发一言,斥责她比仁宗朝那位公主更加骄横的行为。 她一路来到了皇帝的寝宫,只有几个内侍挡在前面,说: “皇帝已经睡下了!安国公主不可无礼!” 萧高六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两边的契丹卫士,有人拔出了长刀,走上前去。 长公主说:“不必,忠心难得,为我哥哥留着。” 她走进了皇帝的寝宫中,皇帝像是确实刚刚从床上醒来,他扶着床边,很吃惊地看着她: “呦呦,你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哥哥,看他脸上那毫不做作的吃惊与迷茫。 要不是她倒着看历史,她也看她哥哥实在是个善良勇武的好男儿,和十全十美的秦相爷凑一对大宋双壁。 她说:“哥哥,你提拔的皇城司干办赵千石潜进艮岳里刺杀我,你可知道么?” 皇帝那张布满了细微裂痕的脸上露出了惊怒的表情:“贱奴安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