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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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长公主在南边小动干戈的改革,对朝廷来说倒没有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她的手段很温和,她从外国商人的口袋里赚钱,不会损害太多人的利益,相反还让当地大户、失地农民、被裁士兵都受益了。 其他市舶司算是受损了,但不要紧,只是某个部门的话,朝廷的士大夫也能容忍这一点——况且谁家有前途的进士能在港口待到老呢?市舶司的主官自然位高权重,但准备在港口吹海风养老的都不是衮衮诸公们的同伴,不用在意。 她就是这样有条不紊进行改革的,她甚至也看到了有可能的未来。 比如说江阴这样的城市逐渐发展,工人慢慢变得富有,也会有孩子不想考学,而是认为当一个工人也很好;工匠的孩子可能就更骄傲些,认为这是令人尊敬的好行业。的确街坊邻里都待他很和气,甚至江阴的官员们也不会为难这些技艺精湛的工匠,相反人家要是有些绝活,那还能成为小吏的座上宾,被央求着收几个不争气的子侄进工坊,学一些能够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样的日子久了,工匠的孩子读过书,又有手艺,会不会自发去创造发明一些东西?比如说能让器械更精进,更节省人工,甚至是推动整个国家前行一步的那种东西? 如果他们发明了什么,大宋要不要再建立起一个部门,保护他们的创造物所带来的权益不被别人侵害?如果能够将这件事写进法规里,比如说有人发明了珍妮机,那其他人想要造这个东西,十年内是要向发明者交一点钱的——是不是发明家就会更多一些? 赵鹿鸣有时候会陷入这种混乱的幻想中,这种幻想甚至有点危险,但她像曲端一样,将这种幻想作为自己睡觉前的小快乐。 总之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或许在她死前也不会看到,那要是死后她的某一任继任者当起了锁匠,那她也看不到了。 时间长河奔涌向前,总会有这一天到来。 长公主南下,干了不少事,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在长江边搞了这个试点港口。她自己还想往更南的地方走,但是被大家劝住了。 大家说,更南的地方被当成流放地不是没有缘由的,尤其是这个季节,殿下看长江以南有的地方就连天下雨,没完没了,衣服被子都长毛,要不是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要港口营地注意卫生,营地一不小心也会爆发大规模瘟疫的。那再往南,天更热了,雨还未必能停,湿热湿热的,蚊虫就非常多,再小心也容易叮一口,叮了就容易出事,殿下刚发了符箓债券,殿下的健康就不只是自己的事了,这还是江南许多大户的事,不如好好回去,路上我们欢送你,一路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你可别往南走了。 赵鹿鸣就有些遗憾,她还是挺想开发南方的。 她说:“得叮嘱虞允文几句。” 虞允文正在写文书。 正在写的是什么,她不太清楚,他要写的东西太多了。 大宋的官员们都很精明,也很狡猾,尤其是地方的老吏,浑身都是本事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就导致了上司必须比他们更精明更狡猾,还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不能有一丝懈怠。 她找到的臣子里,曲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理这些人,但修理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后背会中枪;岳飞也可以修理,但出身缘故,尽管他性情比曲端好,但做事只会比曲端更艰难;韩世忠是一定不行的,打仗他可以,但他不通文墨,官吏们的糖衣炮弹他也很想吃下去,那给他机会又不让他吃,太残忍了;虞允文是一定能做到的,毕竟人家有出身有学历还有和长公主的绯闻在。 他的文书就越写越多,跟规则怪谈似的,方方面面要叮嘱到,还要再方方面面叮嘱一遍帮他叮嘱的人,跟套娃似的。 写到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青蛙开始叫,呱呱。 又过一会儿,有比青蛙轻些的声音响起。 像是琴音,可比琴音更加空寂。 书童替他剔了一下灯芯,他说:“什么时辰?” “郎君,快敲亥时鼓了。” 虞允文抬起头,一轮明月从乌云里升起,忽然照得遍地皎洁。 那琴音断断续续的,跃过一堵墙,跟着雨后的清风飘过来。 弹了几个音,是他不曾听过的曲子,庄重又柔和,亲切又豁然,像是一位老友坐在月下,同他谈天说地,聊起了自己的故乡。 虞允文仔细去听,忽然又断了。 有少女的笑声隔着墙,也传了过来。 虞允文就站在墙下,听了这笑声,他连忙走开。 那边是长公主的行宫,再听就太无礼了,也不是君子所为。 可那个弹琴的人,或许是殿下? 一想到这一点,他忽然就想起了查抄的书铺。 江阴几家书铺,他都仔细查抄过,那书铺老板瞧着他,满脸都不是瞧着小虞相公的敬畏或是心虚。 满脸都是揶揄,就是不说出口。 他就更生气了,气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胜一阵的火辣。 此时立在墙下,听到长公主月下弹琴,忽然想起来,这位年轻书生就更站不住了。 他拔腿就要逃。 忽然有人说:“小虞相公,你跑什么!” 是个年轻的小道士,就趴在墙头冲他打招呼。 虞允文就想说,这夜深人静的,也太不成体统了!况且殿下的行宫四周都有契丹人,萧高六干什么的让这个小女道居然爬墙了! 那个小道士像是能读他的心:“今晚守着西墙的侍卫是萧洪宁的老乡!” 萧洪宁的老乡和他有什么相干! 看到小虞相公脸一板,小道士问:“殿下说,这曲子是许久前她听过的,她练琴不精,小虞相公,你会不会吹笛子?能不能为殿下作和?” 赵鹿鸣还在慢慢地弹这个曲子。 她往南走一走,觉得南边也有它的美。 光塔就在海边,夜间高悬明灯,往来客船在夜雾里见到便知方向。 番客在广州已经建起了居住区“番坊”,又有“蕃长”管理。虽说在她看来,这拥挤的大城市实在是处处都有不合理处,尤其是宣和年后,官员们管理也有不足,因为拥挤导致了卫生不达标,又进一步引发所谓“瘴疠”。每次引发时疫,官员的反应也不够快,当然他们干什么都不快。 广州的客商们必须忍受这些,大户们眼巴巴等着官府发符箓债券,自然也是牢骚连连。 可王善说,他坐在广州城的地摊上,叫一碗他说不出名字的,轻薄细白的面皮裹着馅料做的小吃,一边吃一边问一问这里的人,过得怎么样,想不想离开这里呢? 他们说,过得肯定有许多不如意,没见过什么人事事如意的,嗯,可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 他们说:“你们来得稍晚了些,每年冬天,番客来广,海面上像是有一千艘船那么多!密密麻麻,不知多威风!现在春天到了,他们都南下了,见不到了!离开这,你去哪里看!” 王善回报就说:“广州市舶司的官员有些懈怠,但百姓尚好,安居此地。” “那就好。” 她还有好多没说的话,但不说了,这一路向南,除了个别跳梁小丑外,再没有什么人挑战她的威严,她九哥意外的乖觉,只是还有一个藏起来的人她不曾找出来。眼见着向南一路,一路的官员歌功颂德,她就确信她要是登基,不会有多大的阻力了。 她攒够了硫磺,攒够了煤炭和铁矿,又四处找硝,等她回了京城,还有好多事要做,她不准备修筑长城了,她要想办法,用她的武器代替长城,将强悍的异族敌人彻底挡在中原之外。 “我想,”她慢慢地说,“再过一两年,我就不会再从蜀中征兵了。” 王善吓了一跳,“殿下?灵应军有什么不足之处?” “你们都很好,可京城不是故乡,河东河北更不是,”她说,“等到了那天,我就送灵应军回蜀中,还有这里,还有更南边的百姓青壮,我活着时,或者在我百岁之后,有新的敌人从草原上来时,我也要叫大家不必再北上抗敌。” 她说:“我要教会那些异族,叫他们学些别的本事。” 王善问:“殿下?什么本事?” 她出了一会儿神。 “比如说,能歌善舞吧。” 她就是说到这里,就让小女道搬来一张琴,断断续续地弹这曲子。 忽然有清越的笛声自墙外响起。 她听了很惊讶,又听了一会儿,她就慢慢将曲子弹下去了。 明月高照在这个雨季的夜里,和她所熟悉的,一千年后的月亮没什么不同,都照着千家万户,照着许多人的喜乐哀愁。 等她停了琴,隔墙的笛声渐渐也消了。 她说:“该回去了。” 有个小女道小声说:“殿下,没有别的话吗?” “该叮嘱虞允文,他身上不止担着江南这一片,”她说,“须得要他多珍重身体。” “殿下,”小女道小声说,“还有别的话吗?” 她很认真地想想:“别的话,留给写话本的人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