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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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完颜宗弼算是被贬过一次,现在来到西京,位置就只是个同知留守事,与完颜娄室一样,但完颜娄室并非宗室,而完颜宗弼是太祖皇帝的儿子。 多少是有些低了,原本宗室们想要他至少拿一个副留守,可完颜粘罕想得清楚,自己儿子们还很年轻,论战功资历都不如完颜宗弼,要是职位相仿,拿什么压制住他? 现在拿捏一下这位王子,叫完颜宗弼老老实实给他打工,等到割韩奴熟悉了云中府的运转,也能将军权拿在手中,到时上表奏请一下,完颜粘罕自然就给完颜宗弼升官了,这人情就落在了割韩奴身上,管教完颜宗弼感激涕零,一心一意给他们家打工,打一辈子的工。 完颜粘罕就这么认认真真教给割韩奴一些拿捏人心的本事,割韩奴也认认真真地学了。 可他发现,一点也用不上。 完颜宗弼第一日见割韩奴时,站在台阶下,态度很是谦逊,割韩奴听过通报,出来迎他时,一见到完颜宗弼先向他行礼,就赶紧阻止说:“这怎么好?论血脉,你是太祖皇帝的儿子,论辈分,你是我叔父,无论如何你我不能这般见礼。” “你我既是宗亲,又同时大金的臣子,同在军中,当先论公,再论私,”完颜宗弼笑道,“论公你为西京留守,自然要受我的礼。” 割韩奴就半推半就地受了这一礼,有些惶恐,还有些窃喜。 等受完了礼,完颜宗弼又说:“我从上京带了些时兴的东西来,都不名贵,你瞧一瞧。” 他说完这话,一看割韩奴要推拒,又说:“我可不是向上司行贿,咱们有宗亲叔侄之情,你收下才是,否则岂不是见外了?” 要说云中府这地方,确实是偏僻了些,完颜娄室跟在割韩奴身边,是个最朴素的老女真,那割韩奴平时消遣也只有出门打猎喝酒,玩不出什么稀奇的。 完颜宗弼给他带来了些消遣的玩具,比如南朝的赌具,都是金银制成,镶嵌宝石,光彩夺目;比如美酒,也是南朝运过来的,清冽甘甜;至于膘肥体壮的骏马和猎犬,这都只是寻常。 割韩奴看过了一样又一样,完颜宗弼忽然说:“还有一样,须得布置两日,待留守有闲时才好看。” “我现在就有闲。”割韩奴的好奇心就被激起了。 这位叔父就微微地笑了。 完颜宗弼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剧团。 梁宣徽搞了正版剧团,汴京的各处青楼一看有利可图,自己也花钱开始培养起演员,又雇人写剧本,这就是完颜宗弼花了大价钱从南朝买过来的。 剧团布置好台子,给割韩奴演了一出戏,割韩奴看完之后,就把刚开始对完颜宗弼的戒备和惶恐都丢到脑后去了。 这位叔父就像一个法力高深的萨满,会最宏大精妙的魔法,给他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这世界里的故事有多新奇就不用说了,那台上唱歌的女孩儿他也爱,那不是寻常的女孩儿,是月亮里的清冷仙女;跳舞的男孩儿他也爱,那也不是寻常的男孩儿,是一箭能够射落太阳的英俊猎人。 等出了故事,他还有许多游戏可以玩,自然他已经是个成年男子,该有几分戒备不能沉迷进去。 可完颜宗弼还会提醒他。 完颜宗弼替他拿起云中府的军务琐事,这些琐事他每日处理过后,会分门别类地呈给他过目。 叔父说:“相国对留守有多少期待,真是言语也说不完,留守在军务上还是要用心的,这些琐事是咱们女真的立国之本哪。” 道理割韩奴就记下了,真是最正确的道理。 可每日做这些事无巨细的工作,完颜宗弼整理完总要送来让他看,不仅要看整理后的版本,还要看整理前军营里的原始文本,这才能显出他完颜宗弼的磊落。 整个云中府的军队,包括了女真军本部,以及奚人军、契丹军、党项羌人等杂胡军、北人军等仆从军十万人,这些人每天巡逻操练,生病受伤,以及战马的巡逻操练,生病受伤,还有粮草的存量,春季将要来临,是不是下雨了,粮仓要不要加固,下雨时行军,士兵的脚泡在泥水里容易受伤,草鞋是不是要提前囤一些?还有军营的排水沟要修了,花多少钱,发多少民夫,和修河道的冲不冲突,会不会影响春季耕种? 割韩奴就发现,只要他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他第一天还看一看原始文本,第二天就稍微翻翻,只看完颜宗弼的整理版本了,到第三天上,他连完颜宗弼的整理版本也不爱看了。 春天就要到了,树木开始泛着鲜嫩的颜色,女真人也爱踏青,有家眷的要带着家眷出去走走,没家眷的要去寻找能让他一见钟情的少女。况且看完了一个本子的戏,割韩奴还想再看下一个本子的,这个剧团手里有好几套剧本,他不仅要自己看,他还要请整个云中府的好朋友们一起过来看一看。 等看过之后呢? 他们还要大吃大喝,割韩奴是个很有分享欲的孩子,他要将那些从上京带来的美酒分给大家一起畅饮,喝到醉醺醺时,再一起玩那些新奇的游戏。 完颜宗弼还要再三再四地劝说他,要将他从那快乐的世界里拽出俩:“留守,这些不过是怡情之用,咱们女真人富有四海,可还是要如白山时……” 割韩奴说:“叔父,你是我叔父,又是军中宿将,我有什么不放心你的?以前有娄室将军帮我照看军中,现在你来,你依旧帮我就是。” 白山自然是很好的,可割韩奴这一辈,白山就有些远了。 完颜宗弼再三再四地劝,云中府的老人都看在眼里,还有那每天送进割韩奴书房的册子,云中府的老人也看在眼里。 看起来的确是很纯良的,没有什么二心。 至于割韩奴的胡闹,云中府的老人就不太在意了,女真人冬天时又不能出门打猎,本来就要凑在一起吃吃喝喝,他还很年轻,再长几岁就好了——况且他每日里不是在和几个猛安的儿子一起吃喝吗?这不也是在拉拢人心吗? 关键是完颜娄室在时,他就这么过的,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啊。 这一群青年真是快快活活,每天都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完颜宗弼再劝一劝,云中府的书信送回上京时就说:这位同知西京留守事,真是个忠诚勤勉又谨慎的人啊。 完颜粘罕看过了,就很满意。 完颜宗弼也看过了云中府上层的生活,接着他就去看中下层将士们的生活。 他刚到时,军中的士气是很低落的。 士兵们也在偷偷喝酒。完颜宗弼进营时,在角落里就看到醉倒的士兵。 他问:“军中怎么有喝醉的人?” 管这百人的谋克就跑过来,“他们丢了地,娄室将军又不在了,因此心中难过。” “他们这样爱重娄室将军。” 谋克听到这一句,忽然就悄悄用袖子摸了一把脸。 “娄室将军若是还在,一定能替我们将土地抢回来。” 完颜宗弼看了他一会儿,说:“我记下了。” “将军?” “你们整修戈矛就是。”完颜宗弼说,“那土地并不曾荒废,南朝派了许多人来开垦耕种,他们都是种田的好手,身体又健壮,咱们只要待秋麦成熟时,将土地,还有宋人青壮,土地上的麦子,一起抢回来。” “将军……咱们真能抢回来么?” “我没有娄室将军那般勇武,可我是太祖皇帝的儿子,朝廷派我来此,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他说,“你们不信我,难道也不信太祖皇帝么!” 当他说到这句话,那金石一般掷地有声的话语落进聚过来的女真人耳朵里,有人就哭出声了。 云中府的贵族感受不到什么,可下层的女真人,还有那些仆从军,他们是另一种感受。 从麟州到代州,再荒凉的地也能给他们提供粮食,再困苦的百姓也要为他们干活,他们丢掉的不止是这些土地,还有土地上的一切财产。光靠云中府,他们依旧能活下去,可活得就不如眼前滋润。 尤其是从几州撤回到云中府的军队,他们在守地不仅有粮饷,还有土地和房屋,还有家眷,他们或许还在宋人那娶了一位妻子,可妻子在战乱中也跑回了娘家,或许还带着他们的孩子。 那孩子就不会记得自己是哪一族的人了,等他长大,他只记得自己是个宋人。 金军士兵也有心,也会感到痛苦,感到痛苦就会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反正完颜娄室死了,营中一时半会儿没有人理睬。 但在完颜宗弼来到之后,这位将军并没有动用军法,他只是每个营都要走一走,每个醉倒的士兵——他都要问一问,是什么原因让他醉倒。 他巡营花了大概半个月的时间,很仔细,等到这半个月过去后,金军的士气就慢慢回来了一些。 士兵们听进去了那承诺,也记住了这个身材健壮,但性情温和的青年将军。 在此之前,他们记住的是完颜娄室,完颜娄室之前,则是完颜粘罕。 完颜娄室是忠于完颜粘罕的,所以也没有人考虑过,如果现在他们渐渐开始效忠的这位将军与完颜粘罕不同路,士兵们该选择谁。 但话说回来,女真人从白山一路走到这里,难道为的不是过好日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