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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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东路到上京,闹成这个样子,不可能不叫西路军知道。 比起东边闹闹哄哄的汉人大户或是女真穷鬼又或者是大金的完颜,云中府清静得只能听到秋叶飘落时的沙沙声。 甚至就在东路军高歌猛进时,西路军还是静悄悄的。 让人感到惊奇。 西路军的士兵就有些焦虑,他们也要养家糊口,他们算计着这次南下能拉回来点什么呢? 云中府很好,空气澄澈,但对于这些从白山走出来的女真人而言,并不寒冷。这里还有许多山,可供他们打猎,山里还有许多种野果,有一种带回来教心灵手巧的夫人捣烂了,再以纱布包着,挤出果汁来,酸酸甜甜,甚是可口。 秦桧的书童抱出来一罐,舀了一勺在陶碗里。 满树红叶下,秦桧坐在席子上,请完颜粘罕尝一尝。 “是一户猎人送我的。”他说。 完颜粘罕并不感到惊奇,这位书生的人缘很好,上到元帅,下到士兵,没人不爱他,好像他浑身光明,没有一点阴暗与瑕疵,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模样的。 “先生原可过神仙日子,”他说,“是我扰了先生清静。” “若无元帅在此,云中府何来清静?”秦桧笑道,“保不齐如燕山府一般。” 后话他就不说了。 浑身光明的秦先生很有分寸,对那些宗室的刻薄话一个字也不说,因此完颜粘罕并没有觉得自己同为完颜宗室的颜面和自尊心被伤到。 他顺着秦桧提起的话题,聊了下去。 “都勃极烈的军令到了,我须发兵,”他说,“只是前两次都有宗望与我勠力同心,这次我送往完颜阇母处的书信,回信寥寥数语,令我心中不安。” 还有些话他就不说了,比如这信他给完颜希尹看过,也给完颜娄室看过了。 完颜希尹看完了,没吱声。 完颜娄室看完了,立刻就请他赶紧回复,快马加鞭去提醒东路军。 这位西路军元帅沉吟一会儿,又看向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还是没吱声。 于是他来寻秦桧了。 秦桧一点不惊讶地看完了那封信。 “元帅当真要南下?” 完颜粘罕说:“先生这是什么话?” “后方不稳,如何南下?”秦桧说,“元帅需千万小心,谨言慎行。” 那双真挚而慎重的眼神,还有说话时略压低,但清澈温和,又带着坚定的语气,一起钻进脑子里,周围的一切就模糊了,成了布景板,天地间只剩下秦桧的眼睛和声音。 他真是一个天才,完颜粘罕想,他压根就不是人,他看起来就像个圣人。 “如何?” “数载攻宋,上京朝廷的有心人岂不眼气?他们既要分一杯羹,南下的功劳合该是他们的,而今既然阇母元帅认定兵贵神速,元帅不能再行劝阻。” 再劝,完颜粘罕可能是好心,可完颜阇母和东路的宗亲们不会这么想。 刚刚踢走了一个完颜宗弼,怎么现在粘罕你也要让亲戚们围着说你的不是啦?自然你辈分高功劳大,可你都得了那样大的功劳,大家现在不来搞你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要挡着大家升官发财的道? 秦桧劝得很准确: 这时候,完颜粘罕说什么都是错的。 正因如此,完颜粘罕就更有些复杂的心绪。 一个宋人,一个投降的宋官,事事都在为他考虑,可他的族亲们却要将他当做假想敌了。 完颜希尹一定是想到了,可他也不说。 这话来日会变成把柄,若是东路军落败,有人提出“完颜粘罕为什么不曾发一言”时,他完全可以叫其他人替他推脱:“都怪元帅身边那个叫秦桧的小人……” 秦桧更是想到了。 可他就这样真诚地看着完颜粘罕,又直率,又磊落。 太别扭了。 “若我此时不发一言,来日东路军落败,我又该如何自处?” 秦桧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来日东路军落败,若无元帅,上京还能指望什么人呢?元帅,东路军大败,正是元帅力挽狂澜,救宗室,救上京,救大金于水火之时,天下何人还能与元帅比肩!” 这声音震得满树红叶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秦桧的肩头与膝上,像是一片片晕开的血迹。 秦桧的声音又转低了。 “经此一役,庸碌无能之辈再不敢生掣肘元帅之心,云中从此无忧矣!” 完颜粘罕终于赞许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围攻太原,亦当持重行事。” “况且太原府新到宣抚使,并非是个容人的,”秦桧微笑道,“元帅只要置酒高台,观敌自乱就是。” 曲端坐在酒席上,浑身有些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王禀身边抱着酒的小内侍偷偷说:“又动了一下,嘻嘻!” “第十七回了。” 王禀赶紧回头瞪他俩一眼。 曲端咳嗽了一声。 “这次我来太原,原是奉了枢密院的令,正该与诸位勠力同心。” 张孝纯赶紧捧起酒杯:“久闻曲帅大名!” 曲端冷不丁问:“什么样的名?” 端着酒杯的张孝纯就懵了一下。 徐徽言微笑道:“曲帅治军严谨,如古之细柳营,去岁虒亭一战后,河东谁人不识曲帅英名?” “我非周亚夫,”曲端突然说,“彦猷此言差矣。” 徐徽言也懵了一下。 酒席上又冷场了,过了一小会儿,曲端又挤出了一个很可怕的微笑。 “我观城中旌旗整齐,甲胄戒严,这也是诸位的功劳啊!”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浑身忽然又轻轻地扭了一下。 “第十八回!” 有点吓人,大家偷偷说。 河北大平原,没什么真正的险阻可守,长公主亲自率军过去了,支援太原府的任务就交给了曲端,为此长公主下令,给了曲端一个河东路宣抚使的头衔,如此一来,不仅是太原府,整个河东路都受曲端的节制。 艮岳的人并不感到意外,就在曲端给李俨新买的花石推到河里之后不久,艮岳就知道了。 毕竟长公主找他谈了很久的话。 具体谈啥不知道,反正就是谈了很久,曲端出来的时候,那个很威严的四方步,还有很清高孤直的小表情都不见了。 他两只脚慢慢地挪,挪得又很轻,整个人像是凌风飘出去的,路上也有人见到他就很恭敬地打招呼,但曲端回复每一个人,每一张笑脸的表情都很怪异。 说不上来咋回事,大家好奇,不管是契丹人还是灵应军还是内侍们,都跑去请教尽忠公公。 尽忠说:“嘻嘻。” 大家有点领悟了,出门的时候就也“嘻嘻”、“嘻嘻”、“嘻嘻”。 赵鹿鸣说:“他推了李俨的花石进河里?推得好呀!不然我还要想个理由吓他一下,这下好了,别人是一个人走在路上,身上有几个把柄等着眼尖心细的去捉,曲端这是一个成了精的把柄走过来!” 曲端在酒席上的表现很好,虽然有点怪异,但总体还是很友善的。 他会问兵士们的状况,问城中有多少兵,城外有多少兵,寒衣有几套,石岭关的营寨东西各修到哪里。 在虒亭时,他也只会问这些,毕竟曲端虽然有才华,可他不爱在打仗期间卖弄才华,他不聊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 但现在他还是聊打仗,却会上一句聊着太原城的城防如何,女墙几尺,下一句忽然问张孝纯: “高堂是否安好啊?” 张孝纯又一次愣愣地看着他:“家母已仙逝十余载……” 太原府的官员在下面配着吃酒,一边吃一边互相看。 大家最后还是说:“虽然有点怪,但咱们这位宣抚还是个客气人。” 徐徽言听到他们说话,似乎有点想笑,但最后没笑出来。 酒席散得很晚,大家各自回睡觉,第二天是休沐日,因此官员们就都放心去睡了。 但第二天就闹出了些动静,因为曲端卯时还不到,就开始点卯了,一看到宣抚使司没人,他立刻就派人挨户去请。 请来的官员们状态都不太正常,但曲宣抚气定神闲。 他说:“我昨日只是问一问,我还不曾亲登城墙,看一看太原城,你们如何就这般懈怠了?” 有人没忍住,小声说:“宣抚,今日休沐呀!” “你是个伶俐的,那你告诉我,”曲端说,“金人的西朝廷与咱们同一日休沐么?” 官员们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曲端就站起身:“既然没什么话,咱们便同往东门去!” 爬城墙去! 从东门往上爬,爬到城墙上,看一看望楼,看一看城墙,走一走,再下来,再上去! 为什么要下来再上去?有人悄悄问,曲帅这是练腿儿呢? 曲帅就骂:你们都是傻子吗?!难道金人攻来,全城的守军只从东门那一处台阶爬上去?咱们过来看城墙是看风景的吗?看风景用你们陪吗?!我要看台阶修得结不结实啊傻子们! 官员们看他的眼神就偷偷变了。 敢怒不敢言。 结束了一上午的城墙巡查工作,曲端身边的小吏记下了一个小本子,里面几十条关于城墙修缮的意见。 身后的官员们没有意见,有几个人是互相搀扶着下去的,两条腿筛糠一样哆嗦。 下了城墙,曲端低声吩咐两个小兵几句,小兵跑开了。 官员们羡慕渴望地看着那两个小兵飞奔而去的背影,不知道宣抚还要拘着大伙儿到什么时候。 片刻后,两个小兵回来了,还带回了几个挑着扁担的小贩,筐里装着满满的果子,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曲端温和地说道:“今日劳动诸位,我买了些果子,每人二斤,带回去给家小,也表一表我的歉意。” 新来的宣抚一下子就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