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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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成国长公主刚下马车时,整个人还是美滋滋的。 但她刚跨过那道雕刻华美的木门,这位美丽的公主就懵了。 全家人都在门内跪着,跪了整整两排。 公婆自然是跪在前面的,后面还有大伯子小叔子,再后面还有大嫂子和小婶子,还有没出嫁的小姑,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大伯子和小叔子还都只穿着中衣,显得非常诡异。 太阳已经下山了,每个人都跪得脸色发白,也不知道他们穿着夏天的衣服在石板上跪了几个时辰。 成国长公主就吓得惊叫起来:“阿翁阿姑这是作甚?家中出了什么事?!” 公婆就趴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 后面两排也赶紧跟着磕头。 “殿下容秉,曹晟品行轻贱,行止放荡无礼,事主不忠不诚,不恭不敬,该受族规严惩,”婆婆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起来,“只是他如今重病,恳求由他的几名兄弟暂代受罚,待他病情好转之后,再罚不迟。” 婆婆不是说说而已,说完公公就对旁边的人说:“取棍棒来!” “你们且等一等!快起来,快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成国说完之后才醒悟过来,“驸马重病了?他怎么会重病?他今早还说……他怎么会重病!” 这位长公主就地跑了,夕阳下她的轻纱裙摆像是流淌的金子飘起来,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跑,整个人还是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驸马就躺在他们那极尽奢华的卧室里,整个人一动也不动,长公主冲进去,立刻就哭叫起来。 “我只是让妹妹骂他几句,我没让她行刑呀!” “安国殿下宽仁,”内侍小声说,“不曾打。”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公婆婆也说不出口,都站在外面跟鹌鹑似的,等她飞进去又飞出来了,老两口只好说:“是这孽畜自己心虚!可咱们不能因殿下的宽仁就娇纵轻狂了,该打还是要打的!” “既然不曾打,”成国急得也带上哭音了,“驸马到底是怎么了?” 公婆还是说不出来。 “安国究竟如何行事的?!”她说,“我去问问她!” 老两口一下子就吓得脸白了,老翁转头去看那满院子跪肿了膝盖的倒霉蛋,示意他们都赶紧退下。 老太太就拉着成国的手,走到偏房里小声说:“殿下,安国殿下承监国之任,而今天下大事都在她身上,咱们万不能再以私事惊动安国殿下。” “可她是我妹妹!” 老太太就忍不下去这个愚蠢的儿媳了,她声音变得严肃和悲切起来: “殿下想遭赤族之祸么!” 成国长公主一瞬间呆住了。 她从小到大,很少听到有人说要杀她满门,大宋开国这么多年,她也没听说哪家被满门抄斩。 她轻声说:“我父我兄为官家时,我心中有烦闷事,也去宫中诉过苦。” “太上皇与先帝皆仁主,”婆婆低声道,“安国殿下心如铁石,并无亲情,她能杀兄弟,为何不能杀姊妹?” 天色晚了,亭台灯火渐亮。 屋子里的人都叫他们散了,只剩下了驸马,还有坐在窗下的公主。 她就看着驸马躺在那,看着她所熟悉的世界分崩离析。 没人告诉她这些话呀! 从小到大,她生活的世界,学习的道理,一瞬间像是都崩裂开了,她待兄弟和妹妹们自然也有亲疏远近,可到底都是她的亲人,她只要亲切地对待他们——她对每个人都很亲切,连下人都很亲切,他们也待她一样亲切。 这位身份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实在已经具备了整个大宋要求她应当具备的所有美德。 她是生活在这世上最尊贵的家族中,可她那些尊贵的亲人也依旧是她的亲人,听她关心,也任她依赖。 可忽然之间,什么就都变了。 她就坐在月下慢慢地哭,明哭到夜,夜哭到明。 哭到鸡叫五更,天色已明时,她忽然就站起来冲外间喊: “替我备马车!” 婢女慌张地跑进来:“殿下要去哪啊?” “我还要去艮岳!”成国长公主说,“我要同她讲道理!” 等公婆得知时,成国的车驾已经走了。 ……还是驸马通知的。 驸马小声说:“我只是听她哭泣害怕,心想不如假寐……” 老两口就跌足:“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公公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说:“你我老朽何足道?不如备好白绫等使者上门,叫儿孙们逃走就是。” 婆婆听了这话,还有些不舍,他说:“咱们到底也是安国的母族……在真定也立过功,还死了几个子侄,还有,还有二十五郎……她不念旧情么?” 公公就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替殿下效死的忠良不计其数,死便死了,稀罕么!咱们曹家那几个草芥还入不得殿下的眼!死了也入不得!倒是快叫儿孙逃了,抄过家后,或许她还懒得发诏追杀他们几个,给曹家留一条后路呢!” 赵鹿鸣还不知道在不知道的地方又发生了这些她不能理解的对话。 她每天都有需要忙的事,而且确实有时候手段会冷酷一点。 比如说昨天见过折可求,给他画个饼,让他安心配合张叔夜,自然要是能加快斗死姚诚的进程就更好——不斗也没关系,她存了心让这两个西军门阀斗起来,他俩是一定要斗到头破血流,死去活来的。 仔细想想她和历代大宋官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区别可能是人家派空降官员下来挑拨离间的同时还发赏,发足够的钱和地,可她不准备让陕西的将门继续无休止土地兼并下去,等她缓一口气掉头打服了西夏,她还得解决这群人。 眼下她要见白时中。 她已经同韩家相互妥协,认了韩家是主战派,韩家也表现出主战派的样子给她送粮了。 可主和派的领军人物被暗杀了,韩家给她挖的这坑还没完啊! 她可以自己去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也可以拿主战派去填——甚至这两者的区别还不是很大。 今日见到白时中,她就一脸的羞愧。 她说点啥好呢? 她说:“唉,耿先生到底是先帝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我今日不能明正典刑,实在是愧对他呀!” 白时中是个懦弱好脾气的老头儿,不过不傻,听了这话就安慰她:“死者长已矣,而今要紧的是还朝议一个清白。那韩宝胄在太学中,受了奸人的挑拨,以积年怨愤,指骂奸党,而后有此暴行,只要令三司严审,明其元凶,必能平息公议。” 她听了这话,就狠狠心说:“白相公,奸臣又不能自己跳出来!” 白相公也是政斗高手,一听她这支支吾吾就悟了。 “殿下放心就是,清浊忠奸,原是越辨越清的!奸臣自己就会跳出来!” 至于奸臣是谁,最大的奸臣就是李纲,主和派此时恨不得一拥而上,自然长公主不能真让李纲出事,那多造孽啊,但是—— 她刚想说话,忽然尽忠就又跑进来了。 长公主变色:“尽忠!怎么疯疯癫癫的!” 尽忠说:“殿下,成国长公主闯进来了!” 成国长公主! 又怎么了! 哦她猜出来怎么了,好好一个驸马直着走进军营的,放车上横着拉回去了,谁看了不觉得有鬼啊! 可话说回来不关她的事,她一句话都没说! 真没说! 请苍天辨忠奸哪! 白时中就看着刚刚很淡定的长公主一脸的愁苦,似乎是很烦,又似乎带了些心虚。 “到哪了?” “已经到了门外,”尽忠说,“还好叫几个小内侍拦住了。” “都到门口,就别拦了,”安国长公主愁苦地看向白时中,“白相公稍待,我先去见我姐姐。” 白时中就赶紧站起身,目送安国脚步匆匆地走了。 又过一会儿,一群人的脚步声到了隔壁,还带着几声啜泣。 就在隔壁? 白时中心想,安国长公主心细如发,怎么会没注意到?隔壁说话声原本就隔着墙会飘过来,况且大热的天,谁关窗户? “妹妹,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不信!呜呜呜呜!” “唉,阿姊,我确实不曾做过什么……我一句话也没说!” “可驸马至今未醒!妹妹呀!我要做寡妇了!” “我派医官去!我再派两个医官去府上!”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我冤枉呀,驸马也太多虑了,等他醒来,你问他!” “他醒不过来了!” 成国长公主哭的很伤心,白时中竖着耳朵听,也没注意到连屋子里的小女道都没给他上茶,就让他全神贯注地听。 有人在很烦躁地走来走去。 又过一会儿。 “阿姊,我想到了,艮岳有药材,我还会写符的!” 成国长公主不哭了,声音有点迷茫。 “你写符有什么用?” “包姐夫药到病除啊!你放心!包好!包好的!佩兰?佩兰佩兰佩兰给阿姊打盆水洗洗脸阿姊你这眼睛比昨天肿得更厉害了!” 白时中坐在那,听到这里,整个人就感觉很震惊! 隔壁的是安国长公主吗? 整个朝廷都觉得,安国这人,目中无父无兄,身边没有丈夫,膝下更没有儿女,她就跟铁打的一般——她没软肋! 她做的每件事,杀戮或者囚禁,贬谪或者妥协,都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她似乎连愤怒都没有。 她没有凡人那些柔软而温和的情感,她没有温度。 现在听到这,白时中就觉得很微妙。 安国长公主能被她姐姐烦成这样不敢吱声,还要一句句地讨好——成国长公主有什么值得讨好的? 可她还在小声讲,白时中一时漏听了,不知道她讲了些什么,成国长公主噗嗤一声就笑了。 “我才不要那些美少年,我的驸马就生得很漂亮,你叫他听我的话就是!” 白时中赶紧端起茶来喝,假装自己啥也没听到。 茶杯里没水了。 小女道如梦初醒给他续上。 这天下午,成国长公主回家时,后面还跟了两架马车,流水似的往里送东西——都是以太上皇和安国长公主的名义,什么东西都有,药材自然有,符箓也有,还有驸马喜欢的字画古玩,就给一天没吃饭等着死的老两口吓懵了。 连躺平装死的驸马都赶紧爬起来了,小声吩咐左右快把跑出城的兄弟子侄叫回来呀! ……这还是安国长公主吗?! 儿媳很骄傲地说:“我就说了,安国功劳再大,她也是我妹妹呀!” 三日后,赵鹿鸣被参了。 差不多是第一遭。 是一个御史参的,微参,不多参,也就用了他四成的功力,小心翼翼地劝诫说:“因为一点闺中私事,殿下给曹家折腾得人仰马翻的,这不是善待老臣之道呀。” 赵鹿鸣左右看了两眼,伸手揪了一下头发,对身边的女道说:“把这个,这个东西,塞到那边的大木箱里去,对,都是喷喷的那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