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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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第一句话一出口,两边的人都震惊了。 尤其是淮南本地的知州,尤其惊讶,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话是从何而来。 但他反应很快,他一瞬间脸就白了,怒道:“青天白日,将军是发昏了么!” 刘十七说:“我没发昏。” 第二句话就很没有气势,根本不是个吵架的老手,这让知州信心大增,抓住机会,又往前走了几步,咄咄逼人: “我是领了朝廷诏书印鉴来此驭民之官,岂容你空口白牙地污蔑!若今日此事不能分辨清楚,来日我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到宣德门前,请天下人来看一看,请苍天辨忠奸!” 他这一声怒吼,正气凛然,眼中精光迸射,气势煞是吓人,刘十七身后的几个随从就吓了一跳。 有人说:“郎君,吵不赢啊!” 刘十七转过头,很诧异地看他一眼:“谁个同他吵了?”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知州就又一喜,以为这个没头没脑的武夫小儿一句话不慎,就要落入他的掌中。 可刘十七说:“你们派人谋杀灵应宫道官之事,我都知道了,你不是反贼,谁是反贼!” 知州又是咯噔一声。 咯噔一声是很正常的。 知州不知道这事。 但他立刻又冷静下来了。 事以密成,齐枢不是个没头脑的,没告诉自己,自然是认为知道这事的人越少,事情就容易成。 自己不知情,将来实在不行还能摘出去,这是好事,兜底应该也不至于是谋逆大罪。 但要是放这个贼配军回京,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罪名是一定免不了的,到时候多半要去吃荔枝,吃多了上火。 况且派人杀道官,派什么人?齐枢调动涟水军剿匪的事他知道,那剿匪一个不小心玉石俱焚,谁有证据说齐枢就是有心对道官下手? 乱军从中,刀枪无眼,死无对证啊! 两边一权衡,知州就想清楚了,气势也又回来了。 “信口雌黄!子虚乌有!这般贼寇流窜多地,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而今走投无路,以巧言令色——” “你现在找得到下令的都头么?”这个人熊一般的武士也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都头? 什么都头? 哪来的都头? 军中那个下令除掉道官的都头?谁知道那是谁啊? “我找得到,”刘十七说,“我找到了,你们都得死。” 知州看着这个武官狰狞的脸,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这人一点都没动摇过。 他甚至也从不曾要在言语上分个高低。 刘十七压根就不会吵架,要是换了赵鹿鸣,可能是特地选出了一顶帽子扣在那倒霉蛋的头上,可扣帽子也要有技巧。 要是青天白日地扣人家通敌的帽子,那就像知州所说,人家真一头撞柱子,跪宣德门去,血流满面的叫天下读书人传出去,那就不仅是刘十七没脸,更是长公主没脸。 但这就是刘十七的真心话,而且是他知道了程无名被刺杀后的第一个反应。 程无名的信就裹在那个小小的油布包里,写得很潦草,上面盖了印不说,程无名还担心这信在水里泡过之后洇湿了看不清字迹,特地将她的印鉴也交给这个浪里白条一起带过来。 拿到这封信后,刘十七就认定了齐枢就是有心要谋反。 不然的话,他没道理干这事啊! 怕长公主发现他贪赃枉法,欺上瞒下? 这有啥可怕的? 刘十七不明白,这又不是啥大错,他每次去找尽忠玩儿,都能看到不同的人往尽忠家里去,每个都是前门进,后门还要送进去个箱子。 尽忠也不避讳他,直接开了箱子让他挑,甚至于要是喜欢,一箱子都拿走,值甚么! 那里也就是些金银珠宝罢了,拿就拿,算什么大错? 拿了那些钱,会伤害到谁? 这位金童熊儿是个辽人,从小跟着几个哥哥跑,后来又到了长公主身边,帮长公主练练兵。他从来没对百姓的疾苦有什么概念,也没对百姓有什么感情,他甚至不明白长公主对不同位置上的人有不同的要求——比如说对他,她确实是不在乎他贪赃枉法的,她只在乎他绝对的忠诚。 无道德的忠诚。 刘十七做到了,他从小到大就是被长公主这么培养起来的,而且每一步都获得了极丰厚的奖赏,他获得的,全是正反馈。 所以这事太特殊了,刘十七也是一个太特殊的人。 他就是真心实意觉得齐枢反了,淮南东路的官员们也全都反了。 他对身边的书吏说:“把这事如实报给长公主,一句话也不要漏下,一个人也不要漏下。” 知州就没支撑住,膝盖一软,跪下了。 他开口道:“将军,我实不知……” 刘十七下一句就要给他绑起来了。 毕竟就算是再没常识的熊孩子,也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对抗整个淮南路的反贼。 得先绑了这知州,当俘虏,也当人质握在手里,先不杀,省得被殿下骂,等带回去,还是战功咧! 但他动手之前还想了想。 “你们这湖很好,”他说,“叫什么名字?我下回还要来玩儿。” 水田边,有人凑过来同这些形容狼狈的人打个招呼。 都是一群灰头土脸,身上带了伤的流民,可就坐在路边,也没进村庄里去劫掠。 那村里的人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出来同他们说话。 “你们瞧着倒有些样子,不像贼匪,”凑过来的老农说,“怎么带了这些伤?按说官军也不该伤你们。” 王顺说:“正因我们瞧着不像贼匪,所以更不能轻饶。” 那个老农也在路边寻个地方坐下了,听这话就一乐。 “有道理,但那姑娘也是跟你们一起的么?” 王顺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这支队伍最前面站着程无名,正在那踮脚往远了看。 “她?” “你们待她却客气,她是什么来路?” “她与我们不是同路人。”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从老翁手里接过了水罐,道了一声谢,舀起一碗喝水时,队伍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王顺站起来说:“儿郎们警戒些!” 他那些儿郎们没什么能警戒的,既没有甲,长刀也很少,只有几根长矛和棍棒,还有从厢军那俘获来的弹弓。 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就雄赳赳地排成一排,王顺看看他们又说:“分散到路边藏着!” 他们就一阵鸡飞狗跳,直到程无名忽然喊道:“是我们灵应军的旗帜!是我们的人!” 起义的汉子们这时候才算呼出一口气,王顺再回头时,老翁已经逃得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个摔碎的水罐。 程无名脚步匆匆地穿过了队伍。 “你同我一起去。” “我们该走了。”王顺说。 “你们冒死替我送了信,你们是有功的,我保着你们!”这个道士急切地说道,“我见到你们并非歹人,只不过是穷苦百姓,被贪官所逼,我可以为你们解释清白!” 王顺看着她。 “我教我的兄弟冒死帮你送信,不是为了立功,我只是听你说,圣马湖边必有你们的使者,能令齐枢畏惧,倒是淮南官场乱一阵,官兵管不得我们,我们正好走。” 程无名就急得快要说不出话。 她说:“你怎么这样糊涂?这天下哪里不是大宋的?你们若不愿跟我走,去哪里都要叫官军清剿的!” “我现在打不赢你们,”王顺说,“你一个小小的女道,也比我们有见识,知军事,可我不服,我死也不服,凭什么我们闹起来,你们就从天而降一个好人,然后这事就一笔抹掉了?我们被抢走的种粮,我们那些死去的乡亲,都一笔被抹掉了?” 程无名就说不出话。 不抹掉,又能怎么样呢? 王顺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他也不知道。 可这个汉子仍然很执拗:“我今日打不赢你们,可是总有一日,我要问一问你们的长公主。” 灵应军的旗帜已经到了面前。 刘十七的马后绑着知州,天大的一个老爷,像是一口猪一样绑在马后,一颠一颠的。 刘十七兴高采烈地喊着:“喂!程家妹子!我来救你啦!咱们一起寻长公主告状去!” 从楚州到京城,轻骑一日夜三百里,不用两日,那急信就到了。 送到赵鹿鸣手里时,她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转运使齐枢还没有绑,漕运还没有恢复,而她立刻就能想到,整个淮南路,甚至整个文官系统都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还有各种理由要讲一讲,还有各种冤屈要诉一诉。 “不如叫奴婢去!”尽忠说,“奴婢一个宦官,便能治得住这些黑了心肝的东西!” “我教你去做什么?我派了两批亲信了,再派我的人去,多难看,恐怕他们真以为都怪我的人胡作非为,将天戳破了,才露出这些糟烂事,一个不小心,叫齐枢串联了上下,他们倒成了英雄好汉,真要跪在宣德门前叫屈呢!” “殿下的意思是?” “将这封信送去中书省,”赵鹿鸣说,“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