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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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楚州的消息送到门下省,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都是大实话。 去年仗打成那个德行,一个皇帝跑了,一个皇帝死了,西京洛阳叫人家金人洗劫一空,枢密院使劲往全国发诏,那个诏书语气之严厉,就像是一个宦官站在各地知州知府的耳边大吼大叫:“勤王!勤王!勤王!” 各地都被吓到过,吓过之后就开始研究:勤王么?怎么勤?勤太上皇还是皇帝还是监国?金人的大军围住了汴京,四面起了土台,一心一意要给汴京围死,京畿路上,各地的使者只要远远看一眼那遮天蔽日的旗帜,立刻就吓得逃回来了。 这还是跑步速度比较快的,要是慢的,那就逃也逃不回来了。完颜娄室不是吃素的,他麾下有轻骑兵负责巡查警戒,还负责带队四处劫掠,遇到离得近的小吏骑着匹小马,人家一箭就给射落马下,拎回去问完,完颜娄室哈哈大笑。 消息传回去,大家就很受挫。 自然也有地方官忠心耿耿,不畏死亡,宁可冒着被完颜娄室一狼牙棒掀起天灵盖的风险也要去勤王,可他只要提议,各路指挥使就要来劝了。 你不怕死,好,我们也假装不怕死一起陪你,可不怕死就有好结果么? 汴京被围不是第一次啊,去年就有过一次,十几万西军赶到洛阳,还有童贯的捷胜军,然后怎么样了呢? 太上皇和皇帝兄弟阋墙,不是,手足相残,也不是,父子相争,你还看得出那是天家的亲父子吗? 父子相争不要紧,天下勤王的军队都被皇帝一顿骂,连同种师道和李纲一起往外赶,李纲现在还在回京的路上呢! 你想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你配吗? 除了张叔夜这种不在乎吃力不讨好,就是要千里勤王的人之外,绝大多数地方官都望而却步了。 人是不能去的,可对着枢密院的诏令也不能毫无表示,于是离京畿路比较近的几个州就自然想出了这个办法:“我们人少,我们先拉起一支厢军和团练,招募些义勇来,我们马上就去勤王!” 有义勇和团练,一切就都解决了! 他们需要训练,我们就不能立刻动身,他们还需要武装,我们更不能立刻动身,不仅不能动身,我们还得花钱去武装他们,钱从哪里来呢?反正之前皇帝说了,秋天的粮食不收了,那我们把这些粮食换成钱让老百姓交上来,武装团练就好啦! 老百姓的粮食贱卖不出钱?这是市场的事跟我们有啥关系?不管怎么样我们今年要钱不要粮,你们自己想办法吧,钱是一文都不能少的。 自然到了春天,朝廷开始催粮的时候,官吏们又开始收粮了。 不仅要收粮,而且还要叹一口气,说:农民最是短视,去年秋时,好好的粮食为什么要贱卖呢?要是能留到现在,正好可以缴纳粮税,多划算呀! 他们就这样摇一摇头,叹两口气,准备春天收缴一波粮食,夏天再收一批钱,这样就能将上官发布的任务顺顺利利完成了。 一切都很完美,只不过既然搞了团练,洪泽的淤泥就没有及时清理,暂时阻滞了漕运。 几天就好。 那个灵应宫的道士还在船舱里待着,她差不多在宿迁待了十天。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刚开始谁也不知道,因为官服不许他们下船,只让他们在船上待着。 大家待一待,就很难熬。 雨季还没到来,春天的河水并不算很急,几十上百艘船停在河道里,光是取水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道士是个旱鸭子,刚开始还要问一句:“取水怎么麻烦了?咱们不是住在河里吗?” 船夫没精打采地骂:“你们蜀人没关系的,人家都说闽蜀之人,腹中有虫,你们自然什么都不怕。” “你这什么话!”道士也生气了。 “你看看咱们船上游乌泱泱停着那些船,船上的人便溺往哪排呢?” “自然是往水中。” “那你吃什么水呢?” 道士就说不出了。 不能打下游的水喝,但船上哪有那么多水呢? 硬着头皮打水,道士又说:“烧开了就好了。” “说得好,”船夫说,“你去打柴。” 船上既没有那些干柴,就不能给河水烧开了用,船上有客人一喝,就开始腹泻。 腹泻个三日,整艘船上腹泻的人就更多了。 道士一边发药,一边对拿药的客商说:“总要想个办法,不能通融么?我怎么看到有人在码头上行走?” 客商说,“那是人家的官船,里面坐的不是告老的官人就是归乡读书的衙内,人家使了钱的!” 道士就愣了一会儿。 “你早说不就得了!” “怎么,我早说,你有门路?” 道士说:“我有通天的门路呢!” 那个曾经在船上发酒肉的客商听了就骂:“你这女道发癫!我见过一百二十个道士都说自己能通天!能打雷!你们这药好不好用还不知道呢!” 船舱里其他人听了就乐,看那道人俩眼一瞪,正要骂人时,客商小声道:“你要命不要?” “要命,你就不许多说。” 道人问:“为什么啊?” “你看这些日子,不许船舶南下,为的什么?” “清淤呀!” “我这几日叫腹泻闹得眼睛都发黑,实在干不得这活,你身上有钱没有?” “倒是有些……” “你使了钱,再问问。” 她听了这话,便拿了个钱袋,和船老大嘀咕了一阵,船老大打开钱袋看看,里面不是铜钱,都是些泛着银光的碎银子,沉甸甸一袋,立刻就眉开眼笑。 “仙长,这一船的人都靠你呢!”他说,“有了这钱,咱们别说是买柴打水,就是南下也说不准!” 到傍晚时,船老大就回来了,还带着几个小兵,每个小兵都扛着背着挑着麻袋和水桶上船,码头上还堆了干柴,要第二遍才能搬上去,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水桶里自然有水,是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袋子里有米面肉蛋,还有新鲜的蔬菜,这时节的宿迁,光是野菜都能说出花儿去。 听说船上的人病了,官军还许他们去药铺抓了方子,拿了十几包药回来煎药吃。 船上几天没开火,现在又是煎药又是做饭做菜,药香和饭菜的香气一起飘在臭烘烘的河面上,隔壁几艘船看了就羡慕极了,嘴里啧啧地。 船客们一边吃新鲜的米粥,一边去剥煮鸡蛋,一边听船老大讲起城中的事。 “你们却不知,这城中查得可严哪!” “为啥?”有人赶紧问,“有人逃役?” “你还当是清淤哪!”船老大说,“南边有人反啦!都到洪泽了!” “是反了,还是贼寇?” “要是百十个贼寇,你看这架势!你看看!宿迁城咱们都进不去!” “那岂不是要出大事?!” “就是大事!听说转运使封了河,正在调度兵马哪!” “多少人?”道士凑过来问。 “已是过万了!楚州半个州都反了!” “这样大的事,朝廷为何不派兵过来?”道士问,“我从京城南下,那城郊的兵马我是见过的。” “你见过,有什么用?这事不到瞒不住时,谁敢说?这是杀头的罪过呀!” “杀谁的头?” “杀知州的头!杀咱们的头!” 这话一说出口,船舱里忽然静了下来。 手上的白粥也不香了,鸡蛋也咽不下去了。 他们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那咱们原路返回去还不行么?” “你都知道了,难道还能放你走么?”船老大小声说,“我说怎么连那些官船也不让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码头上忽然起了火光! “快进底仓!进底仓!” 有人捧着饭碗跑,有人扬了手里的饭碗,那白米粥就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慌慌张张的,听着码头上像是有马蹄声,又像是有跑动声,似乎又传来了几声惨叫,最后渐渐又平息下去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因此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只是在最后,有脚步声上了船。 “这是官船么?”有人问,问得很威严。 “这艘不是官船。”另一个声音就很谄媚,“这原是艘货船,有些木头……木器……船上没有什么富人。” “有人亲见过!今日这船行贿于官军!采买了不少吃喝上船,一见就知道是富豪人家!” “那就不冤,”那个声音很威严的人说道,“将这场船上的人都带出来!” 那码头上一片片的火把,一路烧进了宿迁城中! “这几日,楚州那边的祭酒一直没有回信。”梁夫人说。 赵鹿鸣想了一会儿,“门下省怎么说?” “原说是洪泽清淤,”也被抓过来干苦力,整理文书的虞允文说道,“今日又送来一份奏报。” “什么?” 她打开了奏折。 “今岁降雨比往年多,农民都去田间修补田堤了,不敢在这时候劳民,所以得再延缓数日……”她念到最后,合上奏折。 “总而言之,平安无事,若我强求,那就是我不贤德,不体恤百姓,”她总结道,“我得再派人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