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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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那个太学生的死,艮岳的契丹卫队已经忘记了。 萧高六对此不是很感冒,他一个辽国贵族,没听说过什么人能凌驾宗室之上的。 但在大宋一切就有点不一样。 香象奴是个很机灵的,该硬气时很硬气,比如一刀剁了完颜宗望使者的狗头,但此时身段就很柔弱,近乎恭谦。他为那个太学生收敛了,问清楚姓名后送回家去,又特意拿来了银钱。 不要界身巷那些票据,要铜钱,一箱子的铜钱,送到家里去,一边好声好气地解释“这都是误会”,一边将这箱钱给死者的家人看,请他们清点。 家人原本是觉得晴天霹雳的,有人就昏过去了,但还醒着的人就一边哭泣,一边听他描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又点验那些钱。 人是自尽的,钱是萧高六怜惜这人孤直,至于这事还是不要多提了。 “太上皇强撑着病体,入宫亲自裁断了这桩案子,据说还气吐血了……”香象奴小声道,“萧将军虽不是殿前司的班直,也吓得够呛,这是身死族灭的事,谁肯沾边哪?” 这就是威胁了。 家人自然也知道死者孤直激烈的性子,眼下又有什么办法呢?也没人敢替他喊一句不公,也没人喊得明白到底怎么个不公——人家老赵家的家事,要你出头! 思来想去,只能哀哀地解释一句:“郓王在街头喝酒,却教他看见了,只是一起略坐了坐,他说郓王苦闷,我们劝他,天家尊贵,哪有什么苦闷的!谁知郓王殿下说了些什么,叫他听进去,干了这样的傻事!” 香象奴就听清楚了。 等从这家出来,他就小声对自己身边人说:“跟皇城司的打一声招呼。” “怎么说?” “告诉他们,小心些太学,”香象奴说,“郓王有心,难道只在这人一人身上使坏么?” 此时就在太学的“上舍”里,太学生们真就在讨论这件事。 他们不仅觉得郓王贤,而且郓王也从来没表现出过权力欲——最理想的模式是什么?是太子继位,郓王辅政如周公例,以郓王的才学和贤明,他完全可以当这个周公,他穿着朴素,与太学生们谈古论今时,也的确是这样表现的啊! 这样一位惠而美,才学机敏,又年长的皇子,一夕之间突然就“病倒了” 这太不对劲了。 福宁殿前那么多人,消息根本没办法瞒住,很快就有人听说了真相。 可这真相依旧是令人难以置信。 郓王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令人难以置信。 大家苦无证据,只好猜测,有人就反着推理:“郓王殿下闹事,闹得蹊跷,他是长兄,若对蜀国不满,直抒胸臆便是,何故要对蜀国无礼?” 大家猜了一圈,其中有人很机灵,便说:“难道是太上皇的缘故?” 似乎有点贴近真相。 太学生们没有上帝视角,他们只能从今日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来分析,自然就会得出这个推断:太上皇想要复位,因此才会推康王上来。 “可郓王不是诸王之中最得太上皇喜爱么?” “天家无父子呀!” “大胆!” “我今日就大胆一回,难道还能大过艮岳前的一滩血么!” 大家又不说话了。 郓王虽然是太上皇的儿子,可也的确年富力强,是太上皇复位的竞争者。 只要把太上皇当成坏人去思考,就会发现这一切都还能说得通。 大家争论着,争论不出一个头绪,有人就看向坐在窗下一直不说话的陈东。 “少阳兄怎么看?” 陈东的手拢在袖子里,他也披麻戴孝,脸色尤其显得晦暗凝重。 “我觉得……”他说,“你们可还记得,蜀国麾下,有几个年轻人曾经寻过我。” 这事间隔不长,但这两年间经历了太多事,大家竟然也要想一想。 “李良嗣的子侄?” 陈东点一点头。 “他与此事有何关系 ?” “当时朝中人人皆要杀李良嗣,”陈东说,“而今听闻,他已在河东,在真定府谋了一个职位,宾客盈门。” 他说得很隐晦,可还是有人听出了些端倪。 “正阳兄以为,此皆蜀国长公主的手笔?” 他没证据。 但他曾经和那几个辽地来的年轻人打过交道,因此是有些感知的。 这种感知并不清晰,他只是感受到了那股混沌的力量。 蜀国长公主是有力量的,而且她的力量很强大,她的意志和她的力量一样强大。 那时她被困在宫中,被父兄算计着要卖给金人,堪称四面楚歌,可她依旧能将手伸出去,努力救李良嗣出泥潭。 过后有些谣言说,那时有数百死士混迹于市井间,若不是驸马的死,恐怕京城还要有一场血战。 她即使在最困苦孤独的逆境里,都依旧能展现出她的力量和意志。 现在她领十几万大军回京,她怎么可能甘愿当太上皇的打手? 她能做的,她想做的,恐怕都超乎所有人意料,市井间有无稽流言说,她要试一试那个位置的轻重。 郓王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绝境中反击呢? 有人匆匆走进来说:“有人得了太上皇的亲笔血书!他原是被蜀国逼迫,不得已而杀子!吐血昏厥也全为此事!” 太学生们一下子就激动了!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据说是张叔夜给大家看的! 为何是张叔夜?! 张枢密千里勤王,忠贞之心天日可表!太上皇而今孤立无援,不信他还能信谁! 说得好! 艮岳前只有一人的血,顶什么用?!咱们一起去! 同去!同去! 这一群太学生齐齐冲出太学,奔着艮岳去,街上立刻就有人看到了。 天微微有些暗,家家户户刚点上灯火时,一阵马蹄声就狂奔到了他们面前。 吴敏下了马车,上气不接下气。 “尔等欲何往?!” “往艮岳去,”为首的太学生说,“而今宗庙有危,我等当死谏报国!” 吴敏暴跳如雷:“你们若真去了,宗庙真危矣!” “为,为何?” “你们此去,是见太上皇,还是见蜀国长公主?” 大家议论了一阵,“都见!学生们不能亲见牝鸡……” “慎言!蜀国长公主数番领兵退敌,扶皇帝灵柩回还,社稷转危为安,万民额手相庆,她今有何过失,尔等有何证据,要她受这般羞辱?!” “有太上皇血书为证!” “血书在何处?” “在张枢密处!”大家七嘴八舌道,“难道做得假么?!” 吴敏也被噎住了。 片刻之后,他立刻说:“若我亲见了血书,不用他张叔夜,我自己撞死在艮岳前!我不曾回城之前,你们不许擅动擅言!” 太学生们暂时被安抚了,但也没完全被安抚。 留下一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吴敏望着他们。 有亲信小声问:“相公,何故要替蜀国出这个头啊?相公今日难道不曾见她跋扈?” 吴敏说:“我为社稷。” “为社稷?” “你说,若论功,宗室之中谁及她?” 身边的人就沉默了片刻,“所有宗室的功劳加在一起,也不及她。” “她今日不能服衮冕,以庙见,并非她无德无道,而是众人怕她乱男女之别,而辱宗庙,”吴敏说,“可你我不能一心只要阻她,却不出公正之言,不论公正之赏。” “相公真正直之士。” “我非正直,”吴敏说,“我只是怕她手握重兵,若城中之人忘恩负义,三番五次辱她,她若狠下心去,不怕骂名,你我又拿什么制她?” 他这话刚说完,叹了一口气,骑上马准备回转时,忽然脸色就变了。 “那是何处方向?!” 远处有烟有火,与晚霞融在一起,烧红了半边的天空。 “艮岳!艮岳!”吴敏惊骇道,“快叫人去看看!” 城中乱了起来。 人人都赶紧往家逃,人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更怕了。 大家说,是禁军和艮岳的契丹人打起来了! 不是寻常的吵闹,也不是动手比比划划,是真刀真枪! 死人了!死人了! 咱们京城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契丹人!还那么凶残!禁军可是咱们自己的儿郎啊! 他们躲在屋子里小声嘀咕后,就忍不住房前屋后去寻找,找一找家中有人进了禁军的邻里—— “契丹人杀了咱们的孩子!” 城中杀人放火,乱成一团时,有人悄悄地穿过一条街,连着一条街,他赶着马车,原本不那么容易隐藏。但时机也刚刚好,每个身上担着任务的人都在往艮岳跑,就他往界身巷跑,而今日全城都在守孝,该堵车的地方也没有堵,就让他顺顺利利地跑到了目的地。 跑到之后,他将马车停到了后门处,再小心左右看看,敲敲门。 有人就将他让进去了,也将马车放进去了。 在渐渐暗下去的屋子里,那个牙人点起了一盏油灯,说:“郭大啊郭大,今日的事,有你一份么?” 郭京说:“你就不该问,我的钱呢?” 牙人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汴京城要叫你翻过来了,就为这点钱,值得吗?” “太值得了,”郭京斩钉截铁道,“我见过面黄肌瘦一身破衣,连一双草鞋都买不起的兵卒,你可见过么?” 牙人不说话。 “要是帅臣们不爱钱,凭什么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饷?”郭京说,“而今他们跟对了主君,他们又威风啦!我没有那本事,我只能骗这点钱来,我告诉你,就我这种泥坑里打滚的草芥,别说是半个汴京城,整个大宋也没有我的钱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