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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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吴玠的兵马还是翻山出来了。 这位将军心思很活络,从头到尾他都看得很清楚,他问吴璘: “你怕不怕死?” “不怕!”这位弟弟很确定地说:“哥哥,你说怎么办吧?” 吴玠说:“叫这姚家的丧门星一搅,咱们是救不得种家了,可金狗今天用这一计,明明爬上山坡,却不往咱们峪口里走,他一定要往北逃去,你领一队骑兵,从后面翻山去阻拦,金狗只要见到你的旗帜,一定心中大惊,不愿在此拖沓,到时咱们能救下几个种家子弟,全看他们造化了!” 这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一抱拳:“哥哥,你放心吧!” 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若能救下种十五——” 后面的话他就不说了。 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完颜粘罕的刀子既狠且快,堪称天下无双。 他一面围猎种家军,一面继续向前推进,正如吴玠所猜测的那样,很快右翼兵马就和宗室完颜的前军拉开了一段距离。 金军的前军一察觉到这点后,立刻就派人上前询问,可完颜粘罕的时间掌握得也是刚刚好,就在前军刚准备跑过来问时,完颜粘罕的命令已经到了: 全军都向着右翼打出的这条通道而行,准备翻山撤走。 宗室完颜们想翻山并不容易,此时山坡上到处都是种家军的尸体,血液就沿着坡度向下流,将山坡染成了黑红色,山坡的土就变得黏腻,让人走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稍微不慎,还要打个趔趄。 而就在前军后撤时,姚家军和吴玠的兵马终于从山道里出来了。 姚家军就跟在金军前军的后面,这位置很便宜,再精锐的军队后退时都是脆弱的,这是现成的功劳,他们甚至作战颇为勇猛,姚诚就在后面喊: “儿郎们!升官发财的时候到了!” 一面面镇戎军的旗帜渐渐蔓延上了山坡, 吴玠的士兵手脚并用地向着山上爬去,他们爬这个坡也很不容易,但他们必须去救援数量已经不多的种家军。 到处都有人还在战斗,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救回来。 这些士兵背靠着背,与他们的同袍、同乡、同宗,甚至是亲兄弟并肩作战,而后堆叠着倒在一起,再翻滚着想爬起来,要是此时面前的仍旧是女真人,女真人就会补上一刀,再记下这个功劳。 要是面前已经换成了镇戎军,这个种家军就拽住了他的戎服,问:“我们小种将军呢?还有七将军,还有——你将他们的尸体抢回来啊!” 这差不多就是最后一句话了。 因为这个种家军士兵也快要流干他的血了。 他们躺在自己的血筑就出的泥淖里,脸色灰暗地看着天空,镇戎军士兵就只能无言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看看再往前三十步、五十步的地方还有没有可以杀的金人,还有没有可以救的士兵。 山坡上一棵树也没有,完颜粘罕的军队占据了山坡时,漫山遍野的黑色旗帜,望之如黑色的树木,黑色的潮水。 现在这潮水已经退去,留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死不瞑目。 这是一场胜利,但对于完颜粘罕而言,这胜利还没有那么纯粹,他还得面对宋军的围追堵截,比如前面出现了一支镇戎军的兵马,不是诱兵,为首的骑将作战非常勇猛,迫使他必须尽快撤走,以免去路被人堵住,他甚至还“忍痛”留下了宗室完颜独自殿后,堪称非常巨大的牺牲。 对于许多西军将门来说,这就是一场纯粹的胜利了。 他们看着下面仍在继续的战斗,看着姚家和金军剩下的兵马作战,打得有来有回,嘴里就忍不住啧啧称赞。 虽说种家有那么一两位年岁老,资历高的老将,可咱们其余这几家也不差呢! 互相还得吹捧一下,“白乐天说,‘试玉要烧三日满’,果然咱们姚经略平日恭肃谨慎,此役却能力挽狂澜!” “是也是也,”又有人感慨,“老种相公去后,种家到底已有明日黄花之叹哪!” “到底还有咱们为殿下分忧,”折可求笑道,“若论忠义,咱们难道便输给种家了么?” “不错,咱们都是愿为殿下效死的!” 有人不仅说,还用眼睛小心去看殿下的脸。 “殿下,咱们对殿下的忠心,可剖肝胆,可鉴日月!”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可他们实际要说的并不是这些话。 他们说,种家要进枢密院?不错,这事原也用不着种十五说出口,老种殉难之后,大家不是心知肚明么? 有老种抱着皇帝一起死的这桩功劳在,太重了,谁也越不过他家去,曲端也不行,这是明摆着的事,只要论功行赏,枢密院一定要进个种家人。 这是一场战争,殿下能给出什么奖赏,西军是心知肚明的。 可枢密院这去处,对西军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大家不争不抢不行的呀! 况且对于姚家而言,他们姚家不进不要紧,凭什么被种家压一头? 只有最后一句,它竟然是真的。 殿下轻轻转头,看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 忠心吗? 肯定是忠心的! 大家的功劳全从跟着她而来,要是太上皇复位,或者京城的太子继位,又或者是哪位亲王——他们认得西军的谁啊? 那都是天上的人,生来就被士大夫和宦官包围着,人家养尊处优,深居宫闱,从生到死都不认得几个武夫、粗人、贼配军。 到时候就别说是叫公主来发号施令了,只要一个阉人来到他们面前,他们全都要回到趴在地上,屏气凝神,抬头也只敢看那个宦官脸色的岁月里去。 所以他们是拥护公主的,他们所有的期待和梦想都寄托在公主身上,就是叫他们自己家儿郎上阵死一死,那也是乐意的,前提是公主得倚重他们。 可公主不是靠着西军起来的,她身边灵应军很少,但种家军一直支持她,又有河北军,契丹军,还有那个私心甚重的曲端…… 公主身边可倚重的人太多了,但不要紧,种家军已经被除掉了,咱们再接再厉。 种家在中军帐里消失了。 他们抢救回来了三个种家子,都受了很重的伤,医官还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因此种家的位置就空下来了,折可求很自然地向前站了一步。 殿下看了他一眼,折可求满脸严肃。 “殿下,今日之事,臣以为当先论过,再论功,否则将士们哀之而不鉴之,恐怕日后又有此祸呀。” 曲端就坐在公主身侧,一听他说这话,立刻就起身,也不管身上还穿着甲,立刻就跪在了帅案前。 “是臣的过失。”他说。 公主没回应他,而是看向了折可求,“你说,该怎么论?” 折可求说:“臣以为,今日金贼之举,颇有深意,似是对我军极有了解,否则以他一个女真贼首,他如何得知种家军轻视奚族,稍一示弱,便将全军压上,阵容散漫?他又如何得知,那军中还有种十五……” 耶律余睹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慎言!” 折可求冷笑了一声:“耶律将军,我哪个字提到你了?” 帐中一片哗然!而跪在地上的曲端惊骇地抬起头,没想到折可求竟然将罪责安在了契丹人身上! 可是立刻就有人接二连三地开始劝说了。 他们说,折知州这话虽为莫须有,可也有些道理,殿下,而今大宋万民福祉所系,不过殿下一人,契丹人非我族类,之前又与完颜粘罕虚与委蛇,大家都知道耶律将军、萧将军都是一等一的忠心,可将士们不知道呀对不对? 殿下,反正这肯定不是曲帅的错,要不,殿下考虑考虑,怎么处置? 曲端低着头,跪在地上,脸色什么都看不出。 赵鹿鸣坐在帅案后,看着一个又一个正在慷慨陈词的西军将领。 他们是想要攻击契丹人,将契丹人也从她身边剥离吗?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而后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端倪。 每一个人都在指责契丹人,但每一句指责都显得站不住脚。 他们说着说着,又开始说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话。 毕竟是西军,文武双全的人并不多,这些人的心思就没有文官那么难猜,只要静静地听,她就能整理出他们的思路。 有人说,咱们不能追呀,再追下去,粮草不济,坚持不住了; 有人说,李世辅果敢悍勇,宋军第一,应该作为前锋追击金军,宋军各部随后跟上; 还有人说,咱们都听曲帅的,曲帅是没错的,曲帅怎么说,怎么对! 她渐渐就听明白了。 他们怕她处置了姚家,更怕她不处置曲端,他们还得先拉出来一个靶子打一打,谁都知道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可能是个真正宽和仁慈的首领,区别只在今天这事,到底谁见血。 激她一下,让她怀疑契丹人是曲端推出来的替罪羊——这理由很荒谬,可这不正好吗?曲端在发兵这件事上是实打实的犹豫了一会儿,种家军覆灭,他就该死啊! 他死了,还有谁能进枢密院?! 想清楚了,她就将内心冰冷的怒火强行压下去,又一次将目光望向了曲端。 曲端的神情,怎么说呢? 他甚至还有些感动。 她终于开口了:“曲端,论起今日过失该有谁承担,你怎么说?” 这大概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