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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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公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明光铠虽好,但她走不动路,现在换了一身道袍出现在契丹士兵们的面前,士兵们就感到很惊讶。 那个骑在白马上,在耀眼光晕中俯视战场的女神似乎消失了,可又没有消失。 她的头发束在头顶,只着一根木簪,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以墨绳束腰,脚上穿着一双皂履,朴素得与任何一个走在街头的小女道没有任何不同。 可她的眼睛比春日的晴空还要温柔,她走在营中,就用这种目光注视着这些为她作战的士兵,时不时停下脚步,与他们说几句闲话。 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有结结巴巴地道谢,实在说不出话,就赶紧趴在地上,行一个笨拙的礼。 她说:“你们为我守住了峪口,你们是真正的勇士,今日我是来谢你们的,可不要你们来谢我。” 这样平易近人的话,有的士兵就忍不住抹眼泪,还有的士兵就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请求。 “小人的家眷不在这里,”他说,“他们都被送去上京了,小人很担心……” 有人咳嗽,那个士兵赶紧就不说话了。 他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在走投无路中生出了对女真人的深仇大恨,可只要这恨意和战意消退了些——毕竟战斗和憎恨都是很消耗人精力与情感的——蔓延在心头的都是说不完的悲伤。 耶律余睹的士兵都是契丹人,女真人不会将这些人的家属放在燕云方便他们逃走,而是将他们都迁往了上京。 而今他们成了叛逆,虽说女真人不会将这万余士兵的家人一鼓作气都砍了,但家眷的日子一定是不好过的。 他们也只是为自己挣命,挣命时不能细想,但打完仗了,有一个人来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地对他讲话,这些委屈自然就生了出来。 军官咳嗽了一声,咳嗽的也没那么及时,可见这话也不止是士兵说。 她听完就说:“若是在今日之前,你们同我诉苦,我自然要为你们落下几滴泪,可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办法。” 这话就古怪,那个士兵愣愣地看着她,还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可身后有人就迫不及待地问:“今日之后呢?” 她转过身,微笑着望向萧高六。 “今日之后,我见到了何为镔铁的子孙——金子不会朽坏,可它柔软易折,镔铁也许会生锈,可今日淬火重生,足以削金断玉!”她说,“咱们一起回去!回上京去!” 有风吹动她的袍袖,隐隐的光从她的袖子里透出来。 她的声音也像是一束光,自营地的一角迸开,化为那朴素道袍上一跃而起的金色灵鹿,步履矫健地在营地上空奔驰盘旋。 她的服饰那样朴素,可她身上又有奇异的光。 不知道是谁被这一幕惊呆了,过了片刻,就激动地大喊出声: “万岁!” 第一声立刻引来第二声,第三声,直到整个营地的契丹士兵都在高呼! “公主万岁!” 尽忠在后面几步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激动的士兵,激动的萧高六,以及那个像是浑身都笼罩在光里的公主。 那时他还小,没什么资格在太上皇身边侍奉,因此也只是听说—— 他听说太上皇就喜欢搞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比如他修道要穿得朴素,可朴素又不能显出他的超凡脱俗,不与群芳同列。 那怎么办呢? 往细麻道袍里绣金龙啊!我大宋打仗不行,可论起女红的针织技巧,这群土包子放一起也不够我大宋一只手打的! 这灵鹿是用金线绣的,隐在细麻里,又用银线给它提亮,针脚细密,可不受光照显不出来,夕阳一时隐在云中,一时露出真容,正好就成全了公主的小把戏。 心眼真多!偏偏就算是富过的萧高六也没见过这世面,跟着一起瞎激动! 他有点想撇嘴,但忍住了,跟在后面的梁夫人见了,就忍着笑,轻轻低下头。 她看起来那么激动,激动得那么自然,可每个部分都是精心考虑过的。 指挥时穿什么甲,打完仗穿什么袍,她见他们时用什么样的神情和语气,甚至遇到萧高六时,眼睛里流露出的欣赏也要恰到好处。 她有什么能奖赏他们的? 京城作为整个大宋的行政中枢,在统治者接二连三地失能之后,它也避免不了地渐渐开始失能了。 凡是能接触到她的地方官,都开始将公文送到她手上了。 可距离登上那个位置还差了几步路,这几步路没有军队是做不到的。 种家想向她要奖赏,西军都想向她要奖赏,曲端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他特别清高,而是因为他特别自信。 枢密使,不过分吧? 不用他说,她猜都能猜到他想要什么,也能模糊地猜到他们想要什么——距离五代十国是不是已经很远了?武将们的忠诚殿下可见到了?比起那些安坐在京城的蠹虫,咱们才是大宋真正的顶梁柱!殿下,放权给我们吧!我们的权力就是您的权力,我们的忠诚就是您的力量! 自然是要奖赏他们的,可不是现在,现在不是谈判讲价的时机,那她就必须用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当做“奖励”。 韩信批评项羽善待士卒却发不出奖赏是“妇人之仁”,或许是很有道理的,可她这辈子也达不到韩信的程度,她想,要是暂时能当一当项羽,也足够用了。 她心里想这些事的时候,香象奴已经包扎完穿上了戎服,此时磨磨蹭蹭地走到萧高六身边。 “郎君哪。”他说。 萧高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既有亲近的埋怨,又有蛮横的警告。 香象奴就啥也不说了,只撇撇嘴。 萧高六小声说:“撇嘴也不行!” 说完这话,萧高六心里忽然起了些怅然。 那一眼已经过去了,她身边簇拥着一群人,继续前行,她还要看一看这些士兵,亲切地问一句他们的伤痛与苦恼,每问一句,答话的士兵就会将这句话传给十个人,她走这一段路,也许会让三百个人暂时忠诚于她。 这场战争似乎很漫长,可太行山以西的战争并没有那么久,女真人的朝廷还来不及对这些契丹人做什么——要是做出些什么呢? 比如说耶律余睹的家眷也在上京,如果被处死的消息传过来,这些士兵会不会惶惶然,会不会逃走? 她的脚步就多停了一会儿,不仅问了伤痛,还问了河东的伙食吃不吃得习惯?他们是从云中府过来的,那里怎么样?她没有去过,听说是很丰饶的一片土地,只是因为战乱变得荒芜,要是能重新开垦一下土地,一定会丰收吧? 这些话飘进契丹士兵的耳朵里,就有了一些新的暗示意味。 是不是暂时效忠她的人数能上升到四百五十人? 再多呢?她拿不出封赏前,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让他们更忠心一些? 她怎么可能满足每一个人的期望,怎么可能给他们全部人合格的奖赏? 她只能用手里的牌慢慢打,慢慢观察。 她继续向前走了,那光也随着她走了,萧高六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心里算计着她给他的奖励。 不多,甚至还不如她平日里对李世辅和种冽那几个言笑晏晏,他打完仗嘴里压不住的血腥气就被返上来的酸味儿盖住了。 可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匆匆赶上去时,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忽然转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 “我有个心事。”她说。 契丹将军就连忙问,“殿下吩咐?” 她又不说了,眼睛转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这傲慢里又带了些别扭,别扭里又带了些亲近的神气一下子就给萧将军胃食管反流的毛病暂时治好了。 追上来的香象奴就叹了一口气,尽忠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梁夫人看看他们俩,很客气地也叹了一口气。 走过来的耶律余睹就脚步一停:“今天不是打了胜仗吗?香象奴,你长吁短叹给谁看呢?” 有人走到一座很破旧的帐篷门前,问:“他叹气了吗?” “一声也没出。”那个守卫说。 这人挑起帐帘往里看了一眼。 冷冷清清的,除了草席,只有一只藤箱,一盏粗陶的油灯,一个破水壶,一只陶碗,再加几张纸,一只秃毛笔。 里面的人靠着油灯正在看书,一声也没有。 那些对宋人降官的善待都没有了,吃喝也与士兵们一样,对这么一位清贵文士而言,简直粗劣得难以下咽。 这是一种惩罚,是对他竟然敢离间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那磐石般坚固情谊的惩罚。 他默默地都受了,每天有人问他:“秦桧,你认不认罪?” 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一个眼神也不屑分给对方。 他就这样坚守着破旧而清冷的帐篷,一直坚守到了这个夜晚的到来。 门口那个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掀起帐帘走了进去。 秦桧抬起头望了他一眼,而后起身行了一礼。 “元帅容颜清减许多。”他说。 完颜粘罕无言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同时具有神的皮囊与魔的内心的怪物。 那些旧日的荣誉感在咆哮着要他立刻转身离开。 可东路军的大纛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这位曾经与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并肩在斗兽场里为耶律延禧格杀猛兽取乐,并且发誓要将女真人领上一条新路的将军就站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说:“我有事寻先生。” “在下候元帅久矣。”秦桧一点也不惊讶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