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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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咸菜和麦饭的筵席是称不得筵席的。 尤其这群西军将门并不如曲端一般清素,大宋给他们土地和赏赐从不吝啬,他们现在也有办法私下踅摸到酒肉——十几万的宋军,曲端也不能一个个查看他们的伙食。 但他卡军粮卡得非常严,就导致帅臣们需要自己费心自己花钱找吃喝。 这就很侮辱人! 谁当兵不是为了富贵啊!你自己沽名钓誉还要带上我们一起肚皮受罪!你疯了吧你! 尤其曲端并不是一个真不求名利,高洁谦逊的人,他也会打压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也会暗戳戳抢别人的功劳……那可就别怪大家了! 大家谁也没动筷子,都木着一张脸。 曲端捻着胡须还在那微笑,“诸将士与金寇搏杀了这些时日,可有人敢说自己能刺完颜娄室于马下么?” 大家木着脸看他。 “依臣浅见,”曲端转向公主,还很得体地垂了一下头,“我军虽胜了这一阵,稍解背后之急,却不能消眼前之危,金军兵甲精良,训练有素,实不逊我军。” “若大宋上下百万甲士皆交于曲帅手中,”折可求笑道,“可有胜算否?” 曲端还沉浸在他的战略构思中。 大家木着的脸就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崩裂。 公主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曲端突然从大爹模式中惊醒! “折将军,你这话是何用意?!” 气氛有点不太好。 气氛要是好就见鬼了。 曲端拂袖了!曲端离席了!曲端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很委屈又很咄咄逼人! 他可不是个专权的坏蛋,他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大宋!都是为了殿下! 此时中军帐里就该有人赶紧出列,行军礼,替曲端求情,人不用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显得结党(虽说根本没有这东西存在),太少就显得曲端过于不服众。 但中军帐里一个起来替他求情的都没有。 大家都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随时能笑出声。 不是曲端需要个台阶,是公主需要个台阶。 但,曲端的人缘太坏了。 大家甚至连公主的台阶都不想给了。 要是就不给这个台阶,会怎么样? 时间就又一次静止了,曲端跪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随时要从梦中惊醒,可又不愿醒来似的挣扎。 耶律余睹有些看不过眼了。 他刚想转过头时,萧高六忽然就起身离席,向殿下行了一礼。 “曲帅性情直率,”他说,“可他对殿下,对大宋,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中军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应该啊!他们用眼神互相交换信息:萧高六和曲端哪有什么私下的交情,曲端看大家可能是八十个不顺眼,看萧高六这异族小白脸那就是八千个不顺眼,每日里只想捉他的错处,抢耶律余睹的风头,怎么萧高六突然就要替曲端说话了? 以德报怨?契丹人没这美德啊! 傻啦? 公主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注视着萧高六,在灯火里微微笑了。 “我自然知道曲经略是忠臣良将,只是,确实略有些耿直了,”她说,“但萧将军今日能仗义执言,也是一位至诚君子,来日若能落笔于青史,说不准也是一段美谈哪!” 气氛忽然又变好了一点。 终于有人接了话,赶紧赞美了殿下,嗯,知人善任吧。 一片灯火中,赵鹿鸣的目光轻轻扫过去,正看到萧高六抬起眼帘望着她。 她眨了眨眼。 萧高六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时不时摸一下自己的头发。 最近长起来了些,乌油油的。 并不显眼,因为完颜粘罕在前,完颜宗望在后,任何一个契丹人都不会在这时候有心情保持头顶光滑。 他就悄悄将头发留起来了,不仅留起来,还尝试过将两边的发辫打开,梳得顺滑后拢到头顶束住,对镜看看,也看不出镜子里是个契丹人,倒像是一位宋将。 这个念头有点不对劲,毕竟无论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的将军,都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宋将。 但他就是这么对着铜镜在那没完没了地照,甚至还有些懊恼。 “香象奴,”他说,“我这手还有些痒,你那还有没有药膏了?” 香象奴正在替他快手快脚地将耶律余睹派下来的任务文书分门别类,听了这话立刻就去翻架子上的小匣子,一边翻一边说:“天气转暖时,最容易犯疮,郎君素日里不理,今日终于觉得痒了!” 今日也没痒,痒也不是手上的冻疮痒,萧高六就对着铜镜在那照来照去,看自己皮肤被寒风吹得粗糙,他虽长得好看些,可大辽都没了,谁还靠脸吃饭啊?这些年他也没保养过自己的脸。 现在就有点后悔。 香象奴在他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有点不确定地说:“郎君,药膏不多了,我替你再取一盒吧?” 郎君忽然转过头,看到香象奴正将满满一盒药膏往身后藏。 郎君说:“你藏它做什么?” 香象奴说:“这药膏气味大,又有颜色,郎君要是想气味香甜些,白净些的,我去中军营要些来。” “胡闹!”郎君说,“你去找谁要?去找那些内官?还是女道?” 要不然呢?除了他们还能找谁要脂粉?曲端啊? 他就不吭声了,郎君自己在发脾气,也不知道是真发脾气还是借着发脾气掩盖什么,“我只是手痒!” 他骂了两句,香象奴就挠头了。 “郎君,我不明白,”他说,“就算殿下点了种家军为明日选锋,殿下的恩宠依旧在啊!” 他们是契丹人。 他们没有根基,在大宋如浮萍一般,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跟紧公主,不能生出二心,这一点公主很清楚; 他们的战斗力在南下沁城的战争中已经叫各路西军看在眼里了; 公主甚至还委托他们干了些心照不宣的脏活; 彼此都很信任,公主的器重是写在脸上的。 现在的形势就是稳中见好,不是小好是大好,郎君有啥理由坐立不安,在那又照镜子又梳头又琢磨改善肤质的? 大家已经过了需要假惺惺的阶段,现在同心合力打死完颜粘罕,再联络几个镇戎军中机智的小伙子出首,给曲端赶去海南岛吃椰子去,要是更完美些,再将赶走曲端的锅扣在西军那几路骄兵悍将身上,完美! 香象奴的狂想,而且不止是狂想,他还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他做好了替郎君在大宋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的准备! 萧高六叹了一口气。 这个契丹美男子将镜子丢在一旁,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说:“香象奴,我若是仰慕公主呢?” 香象奴的脚一软就是个趔趄! 仰慕公主! 他小声说:“郎君啊,你糊涂。” 萧高六瞪他一眼,“怎么糊涂了?” “殿下生性谨慎,”他说,“而今太上皇仍在,京城又有许多宗室兄弟在,御座一日不在她,她绝不会同郎君真生出什么瓜葛。” “若在她呢?” “她也不会选一个契丹人。”香象奴说。 还有一些更冷酷,更刻薄的话他就不说了,就算这是契丹人的营地,就算帐外都是萧高六的亲兵,香象奴也不会说出口的。 公主自然是个女人,看着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少女,但香象奴却没想明白自家主君这惆怅是从何而来的。 她只是看着像啊!要是灵魂能脱壳,她那灵魂到底是个啥东西就很难说,是不是人都难说,他没听说谁家孩子十二三岁就开始筹备一场战争的——就这个富贵而软弱的国家,就这群稀烂的兵士,硬叫她走出这条路来! 她自然是对萧高六有些青眼在的,但那是对他的,还是叫所有契丹人看着,公主很喜欢契丹人呢? 主君已经是个成熟的青年男子,年龄长她十岁不止,当初在大辽也曾婚配过,就算生得好看些—— “我又不做驸马。”这个契丹美男很惆怅地说,“来日若有太子,我就当不得义父吗?” 香象奴静了一会儿。 这个,这个目标,他想,这个目标,似乎也不是那么不靠谱。 但这个目标,这,这个目标也不需要感情啊! 但萧高六就不再说下去了。 他的目光那样温柔而真挚。 殿下所有女官都不会在她面前提起,留她自己默默消化一切人的目光。 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真挚的,但真挚下面总有索求的东西。 大部分人的真挚是:殿下,我们是真心的,但殿下要是能赏我富贵,那我将会更真挚,只要殿下不断向前,不断让我们分享到殿下的光辉,我们将一生一世都对殿下真心。 西军也好,各地赶来的官员也好,都是如此真挚。 少部分人的真挚是:殿下,我们是真心的,但殿下要带领我们重铸山河,给百姓一个太平,我们将会誓死保卫殿下,不求名利,死也甘愿。 她所敬重的许多人是这样的,宗泽老爷爷,岳飞、徐徽言等等。 也有极少的人眼里没有任何索求,他们的索求只是她的目光。 她坐在镜子前难得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忽然就笑了。 正为她梳头发的佩兰有些惊讶。 “殿下是为韩将军的大胜高兴么?” “差不多吧,”她说,“其实我是在想萧高六。” 他竟然爱她。 但她仔细一想就想清楚了,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她不是一个傻瓜,到了那一日,她不能一人控制整个天下,亲疏远近自然分别出来。 难道有人会同一个假心假意的人分享自己的权柄吗? “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当换契丹人出战。” “殿下?” 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他该为我血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