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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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这一场战斗如果是完颜宗望来指挥,他是一定能看穿岳飞的诡计的。 但他此时裹在皮毛里,昏昏沉沉地坐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很温暖,就像传说中给大宋皇帝准备的那样温暖,它还铺了许多皮毛,因此格外舒适。 但完颜宗望感觉不到舒适,他只感觉到了潮水般涌来的恐惧与羞耻——他是统帅,可他甚至连马都骑不动了!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 他们说:郎君,你不要思虑过度了,现在有什么好思虑的?那野将军一定能斩下岳飞的头,咱们顺顺当当到了沁城,救出驸马,你只要安心养个几日就是,咱们带着战利品回上京去,你的小郎君和小女郎见了一定欢喜! 完颜宗望模模糊糊地想,是呀,他是有几个可爱的儿女的。 他们长得飞快,每次他回到家,都能看到他们又长高了一截,五官也有些微妙的变化。 可他们的神情一样的陌生,他们恭恭敬敬地唤他:父亲。 那么陌生的孩子。 完颜宗望昏昏沉沉地想,他在马车上,应该叫人送一把小刀,再送一块木头进来——女真人和大宋的穷人没什么不同,年轻的父亲也喜欢刻点东西给儿女当玩具。可这念头出现得突兀,而他又感受到了这种突兀。 他是女真人的战神将军,菩萨太子,他想,他怎么会在大战临头,想这些软弱没用的事! “那野可有消息传来?” “还不曾,郎君,可要派令官往山下?” “若战势有变,立刻回我。”完颜宗望说,“到山顶了么?” “已到了,前面的路民夫修完了。” “能行车马?” “郎君,有丈余宽,坡也缓。” 完颜宗望说:“掀开车帘。” 他苍白的脸从车里露出来时,副将见了就忍不住心里咯噔一声,但完颜宗望说:“让士兵们在此暂歇。” 他有种预感,一种决战可能要提前到来的预感——他自小就有这样的预感,不知是风,是云,还是佛祖告诉他,他就是知道一场战争该从何开始,如何结束。 这种预感给了他强大的自信,可今日不同。 他对自己说,这不应该,你这样年轻,又慈悲,又虔诚,佛祖难道不保你平平安安么? 这些话似乎宽慰到了他自己,他慢慢地数了几下佛珠,心平气和地祈求着佛祖,他是不奢望长命百岁的,他也不求佛祖保佑他长命百岁——只要打完这一仗,只要能到达虒亭,救下蒲察石家奴,并与西路军合围歼灭灵鹿公主和大宋这十几万西军,就足够了。 他要将他在白山下许诺的事做完啊! 佛祖!佛祖!让他打完这一仗吧,他造了那么多杀孽,他愿下地狱啊! 令官就是此时飞奔上山的。 “郎君!那野将军遇困!” 佛祖已经给出他答案了。 完颜宗望就在那一瞬间双手用力,无数佛珠从马车上滚落到地,再从山顶一路滚了下去,他扶着车壁,从马车里出来,站在马车上,扬起了他的头。 “山间道路狭窄,两军相逢如鼠遇穴中,”他的声音冰冷而镇静,听不出一丝颤抖和虚弱,“我军必胜。” 那野此时已经清醒了。 他身上中了一箭,就扎在他的腹部,剧痛一阵阵传来,让他不得不清醒,他那时被这狠狠一箭差点撞下马,是左右两个亲兵护着他,才让他得以回到半山腰上,可即使如此,那穿透铁札甲的长箭还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犯了多大的错误。 岳飞是蓄谋已久的。 这个人在宋人当中名声磊落,人人说他事上以忠,待下以诚,平时清素节俭,与士兵同甘共苦,是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好人。 可他打仗时那样冷酷! 冷酷而狠毒! 他最狠毒之处在于,女真骑兵若是跌落下马,他要弓手补上一箭,将他们钉在地上! 岳飞说:“胸甲厚重,射手脚就是!” 那些老兵受了重伤,一时却还不死,想返回阵中,却又爬也爬不起来——他们都是硬汉,这样的绝境里不会求饶投降,不会哭嚷求救,他们只会紧紧握着狼牙棒,用爬也要爬到宋人面前,抡下那一棒! 可宋人前排有盾有枪阵,他们爬过来,反令宋军更容易再补一枪! 那些宋军却连补刀都不补,宋人说:“你们在真定城,杀了我们多少兄弟!你们今日就该慢慢地死!” 还没有受伤,没有死去的女真人就红眼了。 他们已经连日没有休息,疲惫与悲愤冲晕了他们的脑子,他们就高呼着趴在地上的同袍的名字,策马而下,挥舞着狼牙棒,硬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冲破宋军的阵线,去救回自己的兄弟! 岳飞说:“强弓手!” 那三排的弓手还在无休止地放箭,将战马身上的马铠射穿了,战马就摔在地上,悲鸣着去看自己的主人;那弓又将它的主人射穿了,主人趴在地上,奋力想要爬起来,去寻他同一伍的兄弟。 几个弓手的手就颤抖了,可是营指使说:“再来!” 有战马终于飞过了枪阵,直直地砸进弓手之中,狼牙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荡就是一丛丛鲜血飞溅上半空。 岳飞骑着马,冲了上去。 那野说:“这仗不是这么打的,收兵!收兵!” 叫胡刺的那个谋克说:“将军,下面有咱们的人!须得去救他们!” 那野说:“救不得,为大局——” 谋克就转头看向了他,“不是为驸马吗?” 要是为驸马,山上山下的战斗,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捂住腹部那一阵阵疼痛的来源,想驳斥这个阵前竟突然不听命令的人时,山顶上忽然传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山坡上愤怒而疲惫的金军,山底下浑身浴血的金军,就在那一瞬间像是身上的伤都愈合了,像是过往这几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他们都看到了完颜宗望的大纛,那黑底的旗帜上以金线绣着完颜宗室的图腾,那是国相撒改一脉不能用的旗帜。 “战神将军!”女真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声,盖过金鼓,响彻群山! 完颜宗望的中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自山顶倾泻而下。 他们走得很快,像刚刚那野的兵马跑得一样快,可他们又很不同,因为骑兵在完颜宗望的指挥下,自然能压住阵脚。 这山坡陡峭,只要稍微一冲,战马是很难转弯,更难以止住马蹄的,可不知道完颜宗望用了什么办法,骑兵跑到山下时,自然如流水一般分开冲向两翼,只有箭雨倾泻而下,落在了宋军的头顶。 他们也有强弓,那灵应弓原本就是用他们女真人的弓做的原型,他们只要跑得稳,骑在马上虽开不得强弓,可也一样能射穿宋军的脑子。 可金军不止有骑兵,他们还有穿着铁甲,一步步冲下来的步兵! 岳飞说:“退!” 一后退,就将阵地让出来了。 宋军身后不是山坡,而是山坳,他们原是自那山坳里出来的,现在又退了回去,刚刚的杀气腾腾就全没有了,像一只只鹌鹑。 可完颜宗望的目光立刻掠向了山坳两侧。 这是岳飞最后一次机会,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士兵就是这样的士兵,女真人原本就勇猛无畏,完颜宗望哪怕不说不动只要立在那,他们都能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前冲。 他们还打了十几年仗,大多和完颜宗望一个年纪,三四十岁的老兵,经验丰富。 反观宋军这边,河北军是公主去年刚到河北时拉起来的,从磁州开始,一路带着练兵带到真定府,满打满算一年多的训练,这也就凑合算是老兵了。 他们要是有同样的表现,那真是三清显灵了。 所以岳飞想尽了一切办法,他要反复骚扰挑衅,让女真人疲惫而愤怒的同时,还得保持住己方精力充沛,吃得好睡得香。 他还要选一个不适合骑兵决战的地方,最大限度限制住女真铁骑的优势。 他甚至还要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比如不杀死伤兵,而是将他们留在阵前,用来进一步激怒金军。 在从真定到沁城的几百里山路上,不会有比今时今日更好的决战条件了。 他什么手段都用尽了。 那接下来的一切,他都必须接受了。 山坳转过一个弯,两边的山坡上都显现出新搭建起的土寨。 不牢固,但已经能为射手找到一个绝佳的射击平台。 民夫们很自豪,“小岳将军,俺们不曾累了你!这一仗,咱们能赢吧?!” 岳飞望着对面缓缓而至的潮水,轻轻拍了拍座下的战马。 这还是从李世辅那里借来的,小岳将军没说还,李世辅也没好意思要。 马儿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轻轻地蹭了他一下。 完颜宗望的旌旗自潮水而起。 岳飞厉声说:“不止是这一仗!咱们胜了这一仗,殿下就胜了虒亭一仗,大宋就能雪此大耻,收复山河了!” “收复山河!” 士兵们高呼起来! 岳飞接过令旗,迎向了那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