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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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一场冻雨。 清晨出发时天气尚好,人走在山里,冬日的太阳暖融融在肩头。 他们在太行山里已经走了两日,一共也就走了一百二三十里地,士兵们还不算很急,但营中的几个指挥使已经很着急了。 急的也有道理,他们沿着山脚下的河水走,就算翻山,有河道经过的地方,大部分山势也不会太急,其中有几处瀑布,岳飞早就提前派人查看过,又有山民给他指了路,太阳还在头顶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不会迷失方向,天气又这样好,地势也还平缓,大家就强烈要求加快脚步。 “殿下在等着咱们!” “金人走得那样快,咱们越等,岂不被落下得越远?” “若是跟丢了金寇可怎么办?” “小岳将军,咱们进山不是为了游玩呀!” 后面还有一些话就不说出口了,比如说“你的心怎么这么大!” 可到这里时,将士们的怨愤还是能控制住的。 小岳将军毕竟受过殿下的提拔,想来不至于太白眼狼了吧?再说他在真定城守城战中表现得也颇为出色,出来打游击后也是战功赫赫,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应该不会和金人背地里勾结吧? 自然这些话用来套岳飞是没错的,但要说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就不会同金人沆瀣一气,那原来的御史中丞小秦相公恐怕也觉得百口莫辩。 岳飞就走在这支队伍中间,听他们愤愤不平的抱怨和牢骚,就下了两个命令: 第一个是行军时不许说话,把敢说话的人拉出来,打军棍; 第二个是现在已至申时,该扎营了,前面再走五里山路有个坞堡,不在山路上,要拐弯,那坞堡藏在山沟里,很难找的。 将士们就惊呆了。 太阳还没下山呀! 他们不是出来赏雪赏月赏完颜的,他们是怀着一腔热血准备在山里找机会和完颜宗望大战一场,给一身的血肉就丢在这里,也算报完了公主待他们的恩,待河北生民的恩! 可是岳飞说:“我看了天气,恐怕夜里有雨,咱们得小心些。” 一个副将就忍不住叫唤:“哪有雨!这雨是下在将军心里吧!” 小岳将军的脸就一沉,副将闭了嘴,依旧是两只眼睛鼓鼓的,一肚子气也是鼓鼓的。 再走五里,找到了那处坞堡。 坞堡只修了一半,另一半埋在山洞里,这座坞堡里也没有人,他们照旧翻出来了些粮食,里面还有不少的油布,封着干草。 士兵们就说:“存这么多干草干什么?俺们又不是牲口,吃它抵饿么?” 小岳将军说:“给你们存着还抱怨,哪那么多废话!按人头分了当铺盖就是!” 接下来的时间就很宽裕,大家搓一搓脚,吃一顿热饭,又将干草一捆接一捆抱出来,里面有些受了潮,有的士兵就不耐烦再换一捆新的,直接躺下就睡了。 等到了夜里,北风渐渐就起来了。 它呼啸着来到了这座坞堡外,如同带来千军万马,整座山上的树木都为它所震撼,发出了凄厉的鸣叫,可呼啸声在头顶盘旋过一会儿,叫山下的士兵心惊肉跳了半夜后,那声势渐渐就歇了。 有人小声问:“怎么这么冷啊?” 北风是停了,可有细雨落下,到地里就成了冰,冰上又铺了一层雪,等到雪也停了,那些偷懒没有去抱干草的士兵就睡不着了。 他们牙齿打着寒颤,一声接一声也不知道在问谁:“怎么这么冷啊?” 这里没有容纳成千上万人的山洞,坞堡也容纳不下,这些士兵就哭着往同袍那热乎乎的干草堆里钻,这就又成了考验战友情的时刻——有人钻进来了,相依为命地贴在一起睡,有人钻进来,被同袍一脚踹出去,又经历了一些哀求、讨好、贿赂之后,总算是能分享到一些干草,不至于睡在冷冰冰的地上。 天蒙蒙亮。 干草被送进了灶坑里,变成了幽幽的火。 士兵们喝了一碗热乎乎的麦糊之后,细小的汗珠从额头上钻出来,昨夜就总算是平安熬过去了。 他们小声说:“小岳将军其实也挺厉害的。” 这要是停在半山腰,甚至是山顶上,又会怎么样呢? 没有干草,没有坞堡,没有群山替他们的帐篷挡挡风,这一夜可怎么睡呢? 可军官们昨夜是睡在坞堡里的,他们本来就没受过这一夜的风雨,清晨出了坞堡,立刻就大惊失色。 “昨夜下过这一场雨,金军的痕迹可怎么找?!”有人就大呼小叫,“小岳将军,虽说宗帅选你为将,可你也该记着军令!” 岳飞沉下了脸。 “看不见痕迹,你们便找不到么?” 大家瞠目结舌。 “将军岂不是在说笑?” “向前便是南山,南山脚下有两条路,一条向南,一条向北,”一个副将问,“小岳将军,你也算是在灵应军中待过的,难道你要掷筊问一问关圣帝君吗?” “金军为何要南行?” 这几个气势汹汹的军官就瞠目结舌。 “完颜宗望若向南,便要一路走到虒亭之南,”岳飞说,“难道他要同完颜粘罕汇合么?” “有何不可?” “纵他神兵百万,挤在虒亭这方圆不过几里的去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如何施展?” 大家又瞠目结舌了一会儿。 说得似乎都对,可也太自信了些。 “咱们继续往北走。”岳飞说。 他第一个骑上马时,身后人冷冷地看着他。 “他倒笃定。” “他就算带错了路,死的也是殿下,不是他。”有人说,“他凭什么不敢?” “咱们只看着他最后究竟如何。” 有人冷冰冰地说。 他们继续往北走,山路也渐渐变得陡峭了。 抬头便是天空,伸手似乎就能摸到云彩,山上的树木也渐渐稀薄,四面偶尔能听到一声寒鸦,两三声应和。 他们就这么行走在最后的冬天里,像是行走在另一个世界的独行军,这次没有人说话了,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岳飞。 看着他到底要将他们带到什么地方,看着他到底要将这场战斗带到什么地方,看他到底能不能走到殿下面前,呈上符合河北所有人期待的答案。 那些眼神在路上也渐渐冷下去了,他们虽然什么都没说出口,可什么都说出口了。 岳飞沉默不语地继续向前走,有枯枝不断遮挡他的视线,又在他的马头将至时忽然分作两边。 他走在这山路上,身后跟着怀疑他的军队,他渐渐像是一匹正在拉货的马,将这辆马车奋力往山上拽。 岳飞就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拉着这架马车的不是他,而是殿下。 像是殿下已经在长夜里拉着这架马车,走了太远太远的路。 马车翻过了南山,前面还有更高的一座山,那山更加雄伟,山顶的巨石似山神镇守,又被呼为“巨神山”。 有人忽然惊呼起来。 “车辙!” 队伍立刻有了一阵小规模的骚动,有人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看小岳将军这浓眉大眼的,原也不像和金人有什么勾结。” 又有人很狗腿地凑近了问:“小岳将军,咱们加快些脚步么?” 岳飞抬起头:“你们可等得?” 大家脸上的殷勤就变作了尴尬。 难说。 小岳将军领军也不见有什么高明的,他只是一味在后面跟着走,金军走快走慢,他都一个速度,甚至还会提前停下来让大家生火吃饭睡一觉。 现在好不容易寻到了金军的蛛丝马迹,该急行军时又不急行军,谁知道他是不是瞎猫撞死耗子呢? “小岳将军,”有人小声说,“咱们就怕过了这里,就要到沁城了呀!” 岳飞说:“你们且想一想,咱们这一路走得不快,如何又遇上金军了?” 想不出来。 可答案很简单。 金军就要走不动了。 那一夜的雨雪不会只去浇岳飞,而绕开完颜宗望的头顶。 士兵们走得很急,入夜风起时才停下脚步扎营,帐篷起得晚了些,有些人就被雨淋了。 都是金军的精锐,被雨淋了也能咬牙忍住,他们都是这样坚忍的老兵。 可到了清晨,完颜宗望还没有出现,这就很令人感到吃惊。 这位统帅起得早,睡得迟,寅时士兵还没起床,他通常就要先起身安排一天的军务布置,没道理点卯的时辰都到了,他还不出现。 大家有些不安地等了一会儿。 又过一会儿,卯时将要过去,完颜宗望终于出现了。 他身着铠甲,骑在马上,和每一天都没有任何不同,他下达了几个简短的命令,士兵们利落地收拾帐篷,启程跟随他开始急行军。 沁城就在眼前,宋军已经被甩在身后,不见踪影。 只要再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天,他们就会在沁城得到补给,这是宗望郎君承诺给他们的,也是这位统帅给宋人所带来的震慑。 到那时,战神将军会带领他们杀进虒亭战场,将西军的防线与灵鹿公主的阴谋狡计撕个粉碎! 他们就是这样坚持着走上了翻越巨神山的山路,直到有人无意中转过头,忽然大吃一惊:“山下!山下有宋军!” 有人去看完颜宗望,可他们的统帅骑在马上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那野。”他轻轻地喊道。 他最信任的将军立刻应了一声,“郎君先行就是!” 有人忽然发现完颜宗望的脸色有些不对,可此时所有人都觉得,完颜宗望处在年富力强的岁月里,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