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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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完颜粘罕的西路军从汴京城下慢慢撤走了。 一般来说,在敌国领土上的行军是危险的,撤军就加倍危险,因为他们并不曾攻破汴京那高厚的城墙,也不曾杀绝里面的男人。 可高峻宽阔的城墙上,有无数人望着金军缓缓离去的身影,竟然一丝一毫追击的心也生不出。 其中甚至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抱着头悄悄地哭。当他坐下来时,身上浓重的臭味就一股脑地钻进鼻腔里,提醒他在不久前亲眼看到监国被女真人拖在马后一圈圈地跑时,他是如何被吓破了胆,甚至溺在了自己的□□里。 这很丢人,但也不独他一个。 整座汴京城都是如此沉寂,因胆栗而沉寂,他们的胆量已经被完颜娄室击碎了,现在就算金军几乎不设防地走在大宋的土地上,走在京畿的官路上,没有任何人敢上前置喙,更不用说纵马提枪上前追击雪耻了。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撤离,哪怕是让赵鹿鸣来评价,她都要说:这就是防守的艺术,最完美的防守莫过于出击。 打出了这个表现的女真人是应当感到小小的自豪的,可女真人的将领中并没有这样轻松的情绪。 完颜粘罕依旧是很忧虑的。 当完颜娄室追上来,夜里与他在军帐中聊起这几日的军务时,完颜粘罕说:“还不知能不能救得石家奴。” “他也是个老兵,”完颜娄室说,“他知道该怎么办。” “话虽如此,我一思及战势,便夜不能寐啊。” 有兵士端来了一桶热水和两个木盆,他们就将在冰天雪地中奔走一日的脚从靴子里暂时解放出来,放进热水里泡一泡,一边泡,完颜粘罕就继续叹气。 完颜娄室说,“此战确实棘手,但胜者只会是大金。” 接下来完颜娄室就要开始讲他对这一战的推演和预判,每一点都是经验之谈,毕竟他既是一个能亲自冲锋杀敌的老兵,又是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他的每一句话都称得上真知灼见。 完颜粘罕说:“娄室,我都知道。” 完颜娄室就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元帅既然知道这一战必胜,为什么还会满面愁容呢? “咱们大破宋军时,要消耗多少兵马?” 完颜娄室谨慎地在心中计算了一番,说出了一个数字。 “若是寻常宋兵,只要在战阵中寻其薄弱处击溃,损耗甚微,但朝真公主与寻常庸将不同,她工于心计,性情又十分坚忍,伤亡恐不能免,”完颜娄室说,“但此战亦大有益处于我。” “如何?” “只要全歼西军,各地勤王兵马必肝胆俱裂,再无士气。”完颜娄室想想又加上一句,“若能与宗望郎君合力,损耗还可再少一些。” 若能合力自然好,但兵贵神速,完颜宗望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呢?蒲察石家奴能不能等到那时? 完颜粘罕还是皱眉。 “娄室,咱们女真以小族驭大国,靠的就是这些老兵,若是折了他们,待攻破汴京时,谁又高兴了?” 被架起来的生死之战,救是一定要救蒲察石家奴的,可怎么救呢? 如果和朝真公主真刀真枪地大决战,就算全歼了西军,公主不管是战死、被俘、仅以身免,他们也救出了蒲察石家奴,然后呢? 这场大决战一定堪称两败俱伤,最后谁高兴了?金国境内的契丹遗民高兴了啊! 女真人越少,契丹遗民越高兴,他们可以兴高采烈地在家里供奉一尊朝真公主的神仙,每天作为青牛白马的女儿拜一拜。 大概汴京城中不知道哪一只老鼠也高兴了,但那个女真人就管不了了,他们只能管自己的。 完颜娄室一边往水盆里续一点热水,一边问,“元帅想同他们谈判吗?可是左瀛没回来。” “怎么谈?”完颜粘罕将问题又抛回去了。 没得谈。 赵鹿鸣是南下救援汴京时与蒲察石家奴对上的,这就意味着宋军在金军的北方,双方正好都挡在对面回家的路上。 挡住路了,谁先让一步啊? 要是陌生人,尚可喊一声借过,要是朋友,更可以嘻嘻哈哈地拍一拍肩。 可他们既不是陌生人,更不是朋友,是互相揪头发踹窝心脚的敌人,你给敌人让路,你怎么知道他的反应是规规矩矩走过去,而不是走到你身边时暴起一刀先给你砍翻在地,再补上一刀让你彻底断气呢? 这问题不仅是金人的,也是公主的,可他们谁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契丹人还在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地围攻蒲察石家奴。 他们在这件事上很用心,也很卖力,这里不仅有复仇的恨,有利益驱动的欲,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曲端看不懂,他在揣测人心这一项上不算很出色,看到契丹人这样殊死战斗,他就很感动,还同康随说:“耶律余睹虽说是个契丹人,只要教导他们圣人的道理,再时时约束着他们不犯错,你们看看,而今他们是不是也比之以往出色许多了?” 康随还是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应了。 过一会儿就听到曲端说:“唉,我只恨这些日子统筹全军,却疏忽了诸将的教导。” 康随就小心说:“其实那韩世忠……” 曲端说:“哼,我说的是他么?” “小吴将军而今被调去与耶律将军并肩作战,”康随说,“曲帅若要罚他,岂不伤了公主的颜面?” 提到公主,曲端就一下子站起来了。 “我岂能令此阿谀之辈迷惑了公主!” 康随就绝望地看着他出帐去劝诫公主了,好在曲端那一肚子的爹到了公主的帐篷外就被拦下了。 “殿下不在帐中,”一个灵应军士兵说,“殿下去寻老种经略相公了。” 今天已经是围困蒲察石家奴的第四天。 蒲察石家奴说三个日夜不会被攻破,实际上他太谨慎了,也太高估了宋军的战斗力。 到了第四天,金军还在坚守。 他们的辎重不多,粮食就不算多,可战场上能吃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那些冻得像磐石一样的马肉,金军就会用他们娴熟的刀工一块块切下,等到夜里升起火时,这些马肉会放在火上烤一烤,士兵们就狼吞虎咽地吃。 白日里要是饿了,就只能生嚼一点东西,马肉自然是最美味的,马皮也可以慢慢地磨烂了咽下去,会不会吃些别的?才到第四天,金军随身携带的干粮还没吃完,因此谈不到这些,可要是继续这么僵持下去,似乎也是一定的。 契丹人到了夜里唱女真人的歌,女真人在篝火后抹眼泪;灵应军白日里就支锅在上风处,几十上百口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肉粥,让这股麦子混着熟肉的香气飘下去,女真人在谷底伸着脖子去闻。 可他们不降,他们饥吃马肉,渴饮冰雪,依旧坚韧地矗立在战场上,围在他们将军身旁,不死不降。 这就不由得赵鹿鸣对这些敌人生出了一股敬意,他们实在是太出色的敌人了。 她就寻思有什么办法能加快一下进度,因此来找老种相公取取经了。 老种相公和此时的官家差不多,也是几个炭盆围着,皮毛毯子伺候,不过他不熏香,也不随随便便昏倒,他就是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很容易冷。 现在他就这么裹在毯子里,问:“殿下欲全歼蒲察石家奴么?” 她说:“我需要胜利。” 老种相公说:“契丹人比殿下更需要这场胜利。” 殿下就不言语,在心里默默地权衡利弊时,忽然种冽走进来了。 “金人又派使者来了!” 金人这个使者,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泡脚的时候,完颜希尹走进来说服了他们的。 完颜希尹身上还带着一股香气,两个女真糙汉一闻就皱眉。 “宋皇帝那里有什么值得去的。”完颜娄室说。 “来了个文官,很值得一去。” “无名小卒,寸功未立,”完颜娄室说,“他甚至不敢穿他的甲。” 完颜希尹就坐下了,笑眯眯地捻自己胡须,“可他出了个很有趣的主意。” 两个人的一问一答终于引起了完颜粘罕的注意。 “什么主意?” “一个既能全了他忠孝的名声,或许又能帮石家奴郎君的主意。” 完颜希尹就说出了秦桧的主意。 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就都震惊了! 比起第一个使者的谋略、心机、胆量,金人的第二个使者就是个完全的弟弟,他规规矩矩地进帐,规规矩矩地行礼,行礼后站在下首处说:“我是奉往粘罕元帅之名,前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殿下被武将们簇拥着,坐在帅案后面,端起一盏茶,轻轻地笑了一下。 “足下比上一位倒是更知些礼仪。”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使者说,“不知左瀛因何遭祸?” “我兄为大宋皇帝,作客大金营中,你们就该以礼相待,而不是言语威胁,”她平静地说,“难道这个道理也要我来说吗?” 这个使者就不言语了。 大家看着他。 他很显然是在酝酿情绪,讲一句很艰难的话——也许是逻辑上很奇怪,因为他的神情并不是恐惧。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耶律余睹在一旁冷冷地问了一句。 公主就趁着这个时候喝一口热茶。 “我们粘罕元帅说,”使者神色很纠结,但还是硬撑着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殿下若是还不愿放石家奴郎君脱困,我们就只能,只能礼送大宋皇帝出营,送还给殿下了!” 公主殿下一口热茶就喷在帅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