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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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这一天是汴京城难以忘记的一天。 天仍然是晴的,是冬日里的难得的好天气,天气又暖,又没有风,就连衣不蔽体的乞丐也能从阴影里走出来,找一个墙根下坐着,让暖融融的太阳晒一晒自己,也晒一晒跳蚤。 这样的天气,再加上公主围困金军精兵的消息叠加在一起,京城百姓的心情是不会很坏的。 像是上天终于对这座因富庶而遭人觊觎的京城展露出了笑容。 这让百姓们甚至产生了一点错觉,觉得要是这世界真是被哪位老天爷创造的,那他今天心情应该也挺不错。 但这些错觉都中止在赵构被人扛进城,以及跟随着冲进城的金军这里。 怎么会这样呢? 那城自然是有瓮城的,可金军跟在康王身后,谁也不敢给他们一起关在外面啊! 这就导致了完颜娄室的精兵短暂地冲进城中,并且造成了规模不小的破坏和震动。 但这些都和康王没有关系了,他已经昏死过去,被重新捡起忠诚的亲卫班直一路背回去,御街上洒满了他的鲜血。 马蹄奔腾,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呼喝与咆哮,又有擎旗的骑士,奔跑的士兵,撞翻了路边的小摊,踩过了冬日里珍贵的梨糕。 有出来晒太阳顺带做点小生意的商贾看着这一幕就吓傻了,躲在人家商铺的门前,抱着头,蹲在地上。 等人跑过去了,不知道是哪一个走出来,看着这满街的狼藉,忽然弯下腰,伸手去抹了一下地上的血滴。 “与去年小曹驸马死时,甚像啊!” 他刚感慨完这一句,忽然有人给他撞了一个趔趄! “蠢货!金人已经打进城了!快逃命啊!” 宫门是禁闭的,而且再也见不到穿着“礼仪甲”的班直了,那些用金银五色线绣出铠甲光泽的好衣服都被混乱地丢在他们执勤的小屋里,每个人都穿上了寒冷坚硬的铠甲,并且因为些微的不熟悉和不适应而轻轻地扭动几下身体。 他们穿着精良的甲,手持锋锐的长兵,茫然而恐惧地走在宫道上。 忽然有极尖细的哭声刺破了宫殿的屋檐,一个人手里的武器就差点没拿住。 “监国,”他颤声道,“监国去了吗?” “快闭上你的嘴!”走在前面的队长就怒骂,“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这不错,可天相也没护住皇帝啊,皇帝隔三差五被女真人拎到城下,逼他下令开城门,然后皇帝再嗷地一声昏过去,这是城墙上的守军都亲眼见过的。 屈辱到这地步也没有天相来解救,那康王有什么稀奇之处,能得到上苍庇佑呢?况且人家护送他进来的人都悄悄说了些很不敬的话。 他们说,那也算不得是一场真正的交锋啊! 那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对阵一个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兵。 一招! 只一招! 完颜娄室挑落他下马,如同闲庭信步! 这些话要是被韦氏听到,这位太妃是要收起泪水,愤怒地下令身边内侍,将这样不忠不敬的奴婢拖出去打死的! 可她现在什么也听不到,宫女一盆接一盆地端进温水,她绞了帕子,想给她那英武不凡的儿子擦一擦脸——可她竟然不知从何下手! 那身铠甲自然还是他的铠甲,她认得出,可这个人她已经认不出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那个完颜娄室见了这样漂亮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忍心下得去手,折磨到如此地步的! 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他的身上掉,有人又扶住了她,她整个人忽然就虚脱了,尖锐地哭叫了一声: “我的儿啊!” 可那滴泪水落在他身上,他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几个双手沾满血的医官互相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监国身上……”他们说,“甲片都碎了,都进了他的肉里。” 完颜娄室是忽然改变的主意。 在他准备出帐前,完颜希尹对他说过一段话。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这些女真老兵见惯了生死,知道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亲人的死会令她感到痛苦,但那痛苦随着时间流逝,终究也会缓缓一起流逝掉。 完颜娄室就想,要是将这个人带回去,挖出心肝,活女自然是很高兴的,可朝真公主也就只会哭几场罢了。她年纪轻,但已经到了及笄的年龄,又统领大军,手中握着震动天下的权柄,她不再依靠别人,没有什么人的死亡会令她痛苦一辈子。 所以他要拖着她的兄长在城下走,一圈圈地走。有马蹄踩过这具身体,令原本用作保护的铠甲在这一圈圈的示威中碎成锋利的甲片,切割开年轻人的血肉,比俱五刑更加的痛苦——比活女所遭受的,痛苦千百倍! 当他将赵构重新丢还给宋人时,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个人的死活了。 他是个老兵,他知道什么样的伤尚能痊愈,什么样的伤已经无法痊愈。 这个年轻人即使能活下来,他也不是他了。 朝真公主再看见她兄长的惨相时,该多么痛苦呢? 朝真公主要是知道的话,可能会沉默不语很久,然后轻轻地敲一下小罄,叹一口气说:“替我兄做一场法事吧,唉,九哥!九哥!” 虽然九哥有些暗戳戳的心思,可这时候,唉,他的确还是个体面人呀! 明明是大好的前程,只要守住京师,即使她领着大军,护着太上皇回去,她九哥被选为新任太子的几率也是很高的,毕竟在京师翻一翻找一找,比较拟人的皇子也不是很多嘛!九哥有功劳声望,朝臣们一定是爱戴他的,用心经营,什么事不成呢? 她不在京中,不知道郓王的惺惺作态,不知道对于赵构而言,周围的劲敌有多少——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劝九哥,那位三哥是个银样镴枪头的状元才,他跟着未来的宰执们在东华门唱过名后,出息也就只有这一点点了,根本没必要呀! 不过她的时光毕竟是倒着走的,九哥没有她这样的视角,自然也就没办法治愈他压力太大下突然的疯病。 万岁寺的大火还在烧着。 说不清是哪一方放的火,也说不清在这座气派的皇家园林里奔跑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有些班直不熟悉这里,进来了就迷路,可那些女真人倒是熟悉得很,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连这座园林地图都记在心里的。 和尚在里面跑来跑去,看着今天天气好,出来烧香的香客也跟着在里面跑来跑去,跟着钻进偏殿里。 忽然有人说:“怎么这里有副铠甲!” 另一个人就说:“你不见外面的流矢么!这铠甲你要是不穿,我便穿了!” 这话就引得那人立刻穿上了那副不知被谁丢弃的甲,等到过一会儿,金军从旧宋门附近退回来了,路过这园林时,见到有人穿着铠甲在里面跑,立刻就拉起强弓,一箭射穿了那甲。 “不像是他的。”女真人在外面说。 忽然又有人说:“这里有贵人么?” 又过了一会儿,万岁寺里传出了几声告饶与念佛声,这火是继续烧下去了,那偏殿的大门一关,里面的火渐渐旺起来,里面的人声就渐渐息了。 守在城外的完颜希尹骑在马上,指挥着人数并不多的兵马,但并不慌乱。 这原本是宋军的一个好机会,比如说看到金军撤退,有章法有目标地追出来,逼迫金人留下一些辎重,或许还能以多胜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开场就不对,开场被那位康王自作主张的定军山计划搞得一片稀烂——主帅自己冲出来送人头了,这怎么说?这没法说。 金人抓住了机会,不仅反冲锋短暂地攻进了城中,还全须全尾地撤出来了,留下了东南角的一片大火,让整个京师的守军除了肝胆俱裂的,剩下都是忙着灭火,找人,重铸防线的,根本没有胆子再追击金军了。 这就是女真人的“撤退”,似乎风险有点高,但收益也相当高,而且完颜娄室的指挥相当完美,让完颜希尹就很赞叹。 金军出城时没有劫掠太多财物。 他们进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断了宋军任何可能的追击和骚扰,因此没工夫在里面细细地翻找。 但他们到底也还是找到了一样战利品。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人,虽然灰头土脸,身上穿着短衣,但站在马下时,还能强撑住一股子气度。 一看就知道,这也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 完颜希尹见到他就眯了眯眼,感到很有趣。 “叫什么名字?” 这人不答。 “咱们西归的路上留不得许多俘虏,”完颜希尹说,“杀了吧。” 身旁的女真武士立刻就拔刀出鞘。 那人的脸色立刻就白了,他的眼睛显得那样恐惧,可他整个人又站得那样笔直,比凌霜的松柏还要直。 是个人才。 完颜希尹上下打量他半天,终于挥手让女真武士住手了。 “我见过你,”他说,“你叫秦桧,曾任御史中丞,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