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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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要说老种相公,那真的是很老很老了——老到童贯要是活着,在他面前都不能称一句老。 老到他要不是名满天下的老种相公,他去别人家作客,人家都不敢留他住一宿。 岂不闻七十不留宿么? 这天寒地冻,车马劳顿,他来干什么呢? 就算那车子是种家特意收拾出来的,里面铺了厚实的毛毯,毛毯里还要藏一个暖烘烘的小手炉,让老爷子可以将脚放在里面暖一暖,可这路毕竟是从终南山到河东,这天气也毕竟是寒风呼啸,这人也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爷子。 就算是朝廷宣了他几次,他都没听宣啊! 当然不听宣的理由有很多种,比如说老爷子岁数真的很大了,身体也没有以前硬朗,寒冬腊月,就该守在自家的炉火前读一卷书,再在园中结冰的池塘里凿一块冰,试试他的空军技术是不是越发精进了呢? 所以曲端没想到他会来。 可现在见到种家那辆布置得很舒适,只要掀开一个帘子,里面就隐隐往外透着热气的马车,曲经略给西军当爹的梦就碎了一地。 拼年纪曲端是拼不过的,种师道不仅是当他爹的年纪,而且按照此时的习俗,曲端还得是他的幺儿; 拼出身,曲端有一个战死的爹,令他得以受父荫得官职,仕途就比普通大头兵顺遂许多,但种师道有一群战死的祖宗和长辈,种家子弟代代从军,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 拼战功,曲端自然在抗击西夏时有功,才会升任镇戎军经略使,但老种相公打了一辈子的仗,西夏都懒得提了,人家前不久还在京城下率兵拒敌呢! 名声就没啥好拼了,老种相公和小种相公都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名将,百姓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那种,至于曲端,出了陕西大家就要问一句这人是谁啊? 拼个学识?曲端可是文武双全的儒将!哎呦这个也不能拼,种师道年轻时干脆就是个一路考上去的文官…… 要不拼一下人缘吧? 老种相公虽说是种家军的首领,到底也不曾日以继夜以继日地拎着大棒子在大家门口走过,在大家家里走过,在大家的房前屋后仔仔细细检查过,更不曾认过这许多的儿子。 曲端想到人缘,心里又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光亮。 老种相公来了,西军统帅是没啥悬念了,论资排辈那是爷爷,还不是自封的。 陕西五路自然不是没有别的将门,可姚平仲骑着小毛驴一日之间从开封狂奔进蜀中,对着山石面壁修道去了,姚家解释不了这抽象行为,被朝廷给痛骂了一顿,脸面就算是没了。 折家当然也有名将在的,也是早年打西夏时刷到的战功,但是在梁师成守太原时,这位名将提兵来援,遇上了当时还没南下的完颜粘罕。 一代名将,叫人家暴打几顿,缩在黄河边上不吭气,存在感就没办法强大起来。 将门都呈现不同的颓,就给力挽狂澜的种家衬出来了。 尤其现在老种出现在河东,这更是很不寻常的信号。 西军的武将一个个跑出城,一个个跑到老种身边去执弟子礼,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老种笑呵呵的,也一个个应答回去,这群人不着痕迹地左一膀子,再右一膀子,就给曲端晃到后面去了。 但曲端还没反应过来,他还在狂想。 当名义上的统帅是不可能了,可实质上的统帅,他也不是没可能啊! 首先殿下很信他! 其次老种年岁已高,他根本没有充沛的精力整合大军! 最后他操劳了这么久,西军上下都看在眼里,大家心里一定很爱他! 有这三点,曲端想,他拿个副使的职位,替老种相公行使排兵布阵,杀伐决断的权力,这一点也不违和啊! 那钻进衣领里的雪花被这一股热气融化了。 曲端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他已经想好了,老种相公要是提出请他当副手,他应当如何坚定而恭谦地应对—— 有轻柔而温暖的东西,轻轻从他面前扫过去,惊醒了曲端的梦。 全军的爹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像流水中的一块礁石,是呀,是呀,人群如流水,已经簇拥着老种相公向前了,曲经略,你怎么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笑呀? 曲经略愣愣地看着从他身前丝滑分开,又在他身后轻巧合拢的人群,他眉目间似乎有被嘲弄的怒意,可更多的是孤零零的茫然。 天上的雪花还在往下落。 等到长公主为老种相公接风洗尘的酒宴还没开始,就有人跑过来说:“曲经略病倒了!他说是这几日太劳累的缘故,而今歇一歇就好了!” 长公主还没腾出一只手去顺毛摸摸曲经略。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在酒宴开始前的时间里,老种相公已经到了她的府上,在她的正堂——也就是中军帐中一边溜溜达达,一边上下打量挂在屏风上的地图。 尽忠很狗腿,叫人在椅子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毛,殷勤地请老种相公坐下看。 老种相公笑呵呵地说:“坐不得,我坐了一路,再坐就连这把老骨头都要发霉了。” 尽忠又请他吃一块芝麻糖,老种相公还是说:“不劳内官啦,家中有医官为我号过脉,说我有消渴之症,不许我多吃甜点心。” 接二连三地拒绝,直到长公主瞪了一眼,尽忠总算是结束了他的表演。 一旁恭敬站着,也在等待听老将军军事课的王善就小声问:“你今天怎么疯疯癫癫的,这也是殿下要你做的?” “不是,”尽忠小声说,“我高兴,我乐意。” “我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她实话实说。 她被十数万西军簇拥着,可她的面颊苍白如象牙,看不到红润鲜妍的色泽,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明亮喜悦的光。 老种相公咳嗽了几声,“殿下怕了。” 这话似乎有点不恭敬,可殿下承认了,“我怕了。” “殿下现在怕,胜过两军阵前怕,”种师道笑道,“殿下确实不曾指挥过这样多的兵马,欲思虑周全,因此才会心生惧怕,怕是好事,胜过踌躇满志,腹中空空之人。” “老种相公此言,岂非私我?”她微笑着问。 “臣已至风烛之年,实不必行阿谀奉承之事,”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过臣确有谏言。” “何事?” “殿下不当于人前言‘惧’。”他说。 “老种相公并非外人。” “臣也不行。” 她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但她很快从这种沉默的怅然里清醒过来,并且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她清晰、冷静、从容不迫地发问,“我欲击破蒲察军,老种相公有何良策?” 老种相公这一次就满意了。 他捻捻雪白的胡须,“殿下岂不闻,兵者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的道理?” 她在心里念叨了几遍。 “怎么讲?” “殿下信契丹人么?” “我信。” “为何?” “他们先为辽人,后为金人,而今降我,已是无路可走,”她说,“况且而今我军士气如虹,他们更没理由叛我。” “既如此,殿下只要继续令契丹人为前军就是。”种师道说。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蒲察石家奴亦领精兵数万,我有西军之众,为何还要驱策契丹人连番苦战?” 种师道很平静,也很放松,老人甚至自发地坐进了尽忠给他铺好的软乎乎坐椅里,并且似乎“一不小心”,拿起了一块芝麻糖放在嘴里。 “殿下若无西军呢?” 她如果没有西军,也就是说手中只剩下数千灵应军,数千晋宁军,三万河北军,以及一万多人的契丹军,那她会怎么做? 这个选择她已经做过了,借西军的大旗给河北军,让他们当拉拉队迷惑敌人,实打实的硬仗只能是契丹人去搏杀拼命。一旦这些契丹人的阵线被击穿,后面就只剩下徐徽言——这是个文武双全版的宇文老师,随时准备殉国,但又有些打仗本事。 晋宁军的战线就很薄了,几千人在蒲察石家奴的金军面前经不住几轮冲杀,因此她的策略其实很冒险。 一旦晋宁军的防线被戳穿,后面就是乌泱泱的河北军了——说是乌泱泱的吗喽军问题也不大。 灵应军呢? 灵应军的用途可就太多啦!比如说他们得督战,得压阵,得分布在河北军之中,确保这些新兵不会在金军还没有冲过来,晋宁军的防线还没被击穿前,因为一些下雨打雷的原因突然惊慌失措,散作满天星。 她这套战术虽然冒险,但确实切断了金军从太原到沁城之间的道路和联系,顺便还收复了不少座城池——连蒙带唬,连坑带骗。 但现在蒲察石家奴察觉到了。 她忽然眼前一亮。 “老种相公是想要,继续行诡诈之计?” 如果金军认定了主力是契丹军,并且准备用尽全力撕开阵线,也撕开“西军”外强中干的面具,他们就势必要将阵线拉长,再拉长,也势必要承受两翼的巨大压力。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见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