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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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赵鹿鸣的车驾从武乡城的土路上经过,向着城门缓缓而去。 这座城门并不高大,它的轮廓甚至有些残破,有民夫正在上面,用一些搅拌好的,具有粘性的泥土去修补它。 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光是将那些泥土从冷硬的地里挖出来就是一项工程。 可有人只会觉得他们太慢了,比如说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偶尔大声叱骂这些民夫的监工,又比如坐在马车里,将目光向上一瞥的蜀国长公主。 那城墙的破旧几乎令她也无法忍受,尤其是它在和城墙下往来的人做对比。 往来的自然不是士兵,士兵们被约束在军营中,多半在城外——往来的是那些西军的武将。 他们抬起头看一眼这座河东腹地的城池,再向下看一眼走过的河北兵,那眼睛里就会浮现出一层傲慢的神气: 真不像样! 他们的眼睛是这样说的,这城池也不像样,那些河北兵也不像样,尤其大宋近些年来一直在和西夏打仗,西军经营的坚城,西军最精锐的士兵,与这里真如云泥之别。 自然那些人是不会说出口的,但她都看在眼里。 也记在心里。 马车忽然停下来,尽忠跑过来了。 “萧将军求见殿下。”他说。 “嗯?”她有点意外,让王穿云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然后就一点都不惊讶了。 马车外不仅有萧高六,还有百余名契丹精兵。 这可不是宋人想象中那种肮脏褴褛,散发着臭气的蛮夷,相反他们相当的干净漂亮。 每一个士兵从头盔到发辫,再到铠甲和戎服,皮靴与腰带,不仅不染尘埃,铁甲上明光铮亮,还泛着冷冽的寒光。 萧高六也是如此,他走过来向她行了个契丹人的军礼,那张瘦长脸带着一种谨慎而严肃的神气,可他的仪态又显得颇为骄傲与威严。 “殿下要出城,入曲端营寨,何不带上臣与这一队兵卒护卫?” 她眨了眨眼,“李世辅与种冽也要随我一同前去,都被我拒绝了,你不知吗?” “臣知道,”他说,“但殿下不曾拒绝臣。” 她就笑了,“那我现在就拒了你,萧将军,曲端是我大宋的臣子,他岂会对我不利呢?” “况且臣还是个契丹人。”萧高六说。 她不说话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契丹武将在暗示她一些别的什么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 “萧将军也是位善于治军驭下的良将。”她说。 萧高六低了头,“臣只是一个武夫,领兵前来,只为壮殿下的声势。” 赵鹿鸣探出头去,又看了看他领着的那队士兵。 从耶律余睹到萧高六,都不是辽朝没名没姓的人,这些士兵也是如此,他们也都曾经有个很不凡的出身,因此充作仪仗队时,就特别的有震慑力。 公主改变了主意,“那就请萧将军护送我一程吧。” 萧高六低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是。” 除却公主出行时要带上的宫女和内侍,以及几十名灵应军外,这一队契丹护卫特别的显眼。 他们的威仪和风度很快就引起了百姓的议论,百姓的议论又很快就引起了进出这座城池的武将们的注意。 等到这队兵马来到曲端营寨的辕门前时,城中已经是议论纷纷。 但赵鹿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在马车里看着王穿云在笨手笨脚地做些什么针线活。 王穿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看着像是能和马车里幽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她看看就像有些发困似的,眼睛半睁半闭。 马车终于停下了,外面有些说话声。 她继续假寐,过了一会儿,尽忠的声音似乎高了,里面夹杂着几句叱骂。 又过了一会儿,有甲片摩擦的声音与脚步声一同靠近了马车。 “臣镇戎军都虞候康随,恭迎殿下车驾。”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她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曲经略呢?” “经略军务繁忙,不能出迎,”康随面不改色地说道,“正在帐中等待殿下。” “嗯,”她依旧很平和地应了一声,像是根本没看到满脸怒容的尽忠,“那咱们入营就是。” “恕臣无礼,”康随说道,“殿下车驾中,这队契丹卫士不能入营。” “为什么?”她问。 “这是经略之令,”他说,“臣只管奉命。” 相当的蛮横不讲理,而且这种态度可以说是针对契丹人,但更可以被认为是在针对她,所以尽忠才会破防。 但公主依旧很温和,没脾气,“那就依经略所言吧,请萧将军领兵在营外等候就是。” 萧高六并没有立刻听从她的话,而是沉着一张脸,走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康随,手也放在腰间的佩刀上。 “不要紧,”她说,“我观契丹儿郎皆有雄姿英发,就算是立于此处,也能护我周全。” 康随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马车又缓缓地走起来了。 尽忠还在马车外小声骂:“真是岂有此理!” 曲端领的兵多,营也大,马车缓缓经过辕门,她透过车帘往外看,就很赞叹:“他真是个治军的高手,营寨这样整齐,士兵行止也都井井有条,你可见过这样的军队吗?” 王穿云也凑过来瞧瞧,说:“可他骄横。” 赵鹿鸣就微笑着看她一眼,王穿云就不说话了。 到了第二道营门前,也就是从前军走到中军营时,马车又停下了。 康随说:“经略有令,灵应军不许入营。” “这是殿下的亲卫,”尽忠说,“曲端凭什么不让他们进!” “臣只管奉命,”康随说,“若殿下不许——” “你待如何?!” “臣只能卸了他们的铠甲兵刃,请他们在此等候。”康随说。 赵鹿鸣掀开帘子时,看到尽忠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不要紧,”她的声音依旧很温和,几乎透着些懦弱,“就依曲经略行事。” 马车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声变少了很多,她身边灵应军护卫和契丹护卫都不在了,只剩下几个内侍跟着她,内侍们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王穿云的表情就变得很凝重。 她掀起帘子往外看看随行的尽忠,尽忠的表情也很凝重。 赵鹿鸣此时就很想说点什么,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马车终于是彻底停下了。 康随站在马车下说:“请殿下下车,中军帐已至。” 她带着王穿云走出来,一步步下马车时,忽然又看了这名武将一眼。 “我是想不到比这个更苦的差事了,”她声音很轻,“我身边的中官被我纵得有些小脾气,将军不要放在心上啊。” 康随像是个木头人,依旧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她也不再多说话,下了马车,看到中军帐里已经有曲端的亲兵将帘子卷起,她领着王穿云和尽忠就往里走。 此时康随忽然走到她面前,说:“殿下,诸位中官也要留在帐外。” 她安静地望着他,这个陕西汉子一直是很镇定的,但此时眼神就有了些躲闪和狼狈,不敢去看她。 躲闪和狼狈是很单纯的情感,可过后咀嚼起来,就会生长出别的东西。 她就依旧说:“好。” 曲端的中军帐和他骄横的风格并不相称,不仅不相称,而且有一种违和感。 她不是没见过西军的武将,她挨个去他们营中看一看时,也大概知道了他们的装饰风格——豪奢且混乱,没有什么美感,但会把自己得到的所有值钱东西都一起堆出来给人看。因此整座军帐就显得颇具暴发户气质,金光灿灿。 但这种军帐是被朝廷和读书人所认可的,大家觉得武人就是这个模样,大家也觉得武人就该爱钱,毕竟你们这群不读书的贼配军要是连钱都不爱了,那你们是想爱点啥啊? 曲端的中军帐就看不出爱钱。 进门往里看,屏风上挂着一幅地图,两侧摆着好几个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书。书架原本曾经刷过漆,现在也都脱落了,因此就衬得军帐颇为破旧。 但就在这破旧而朴素的中军帐里,在曲端帅案上,竟然也摆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斜斜地插着一支含苞欲放的白梅。 曲端就坐在帅案后,两侧站着他的武官们。 见她只领着一个小宫女进来,他便起身走出帅案,来到她面前,向她行了拱手礼。 “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他这样说的时候,身上的甲片轻轻碰撞,发出了河流中寒冰互相撞击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赵鹿鸣感到身后的王穿云浑身都绷紧了。 她带着一个小宫女,孤身来到他的军帐里,天气寒冷,她里面穿着一件道袍,外面披着一袭氅衣,除此之外,她浑身素净,连一片玻璃都没带上。 曲端和他的武官却是着甲的,全副武装。 她看着他,既没有对他说免礼,也不准备斥责他这一路的胆大妄为。 她就是这么静静地打量着他,上下打量。 曲端也站的很稳,任由她打量。 但他身后的那些武官们就没有他这样的镇定,这一幕太诡异,也太危险,军帐里明明没起炭盆,有人脸上却流下了汗珠。 最后是曲端先说话的。 “请殿下入座帐中,”他说,“臣领诸将于帐下听询。” 她轻轻地扯了王穿云一下,这一下也被曲端看在眼里,他又加了一句: “臣当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