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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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前线的消息有时候传的很慢,有时候又传得飞快,这就很让人诧异,不知道隔着重重金军的阻隔,蜀国长公主俘虏耶律余睹、收编辽人、救援太原城的消息是怎么传到汴京的。 这事很蹊跷,但暂时不是京城的重点。 重点是,蜀国长公主,又一次立功啦! 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东西两路的元帅她还一个都没干掉,甚至没有一次是在正面的野外会战中击败了对方主力——她甚至在离开真定时还遭遇了一场非常凶残的阻击战,并且仅以身免地逃了出去——可她仍然是完成了她的战略目标。 这就足够京城的人欢欣雀跃了。 京城已经很久不像原来的京城了,城门关闭,黄河结冰,骄傲的市民们原来在这个时节里,不仅是要围炉煮茶,还要吃各种精细的糕点,要吃滚烫的锅子,天南海北的美食早都已经在深秋时囤好了,现在正可以用蛤蜊干、鱼干、虾干,甚至是一个个晒干的小鲍鱼煮一锅鲜美无比的海鲜果子,精明的主人不用往里放太多的调料,这些海货本身就足够鲜掉食客的眉毛。 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奢侈的一餐了,他们要数着家里的柴米油盐,拎着钱袋在街上走,一家家的店铺也都关门了。 偶尔也有开门的,悄悄开门,那价格必定是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程度,可店家会说:“嫌贵?再过个三五日,就连这也没了!” 再过个三五日,城下的金军只有更多,越来越多,那旗帜连成了片,看得守军头晕眼花,心脏砰砰直跳,等换岗走下城墙时,就对凑过来打听的街坊邻居说:“吓死了!那旌旗连到天边去了,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人!” 听这话的就赶紧回家翻家底,抖了最后一点钱跑去买粮了,过了这一天,连粮也要没得买了。 可消息传进京城后,突然之间,这座萧瑟而憔悴的城池就沸腾起来了! 百姓们跑回家说:“家里可还有肉么!翻出来!翻出来!还有蛤蜊干!快煮一个锅子来,有什么来什么!” 士兵们跑回家就说:“可有酒么?快来点酒!快快活活地痛饮一顿,公主就到了!” 文官们回家就说:“这是大宋之幸呀……不过,嗯……” 当然他们都是精明人,一旁立刻就有人替他把后面的话截断,“这也是康王之幸。” “也对,监国问询,必定也要大醉一场啊!”文官就不沉吟了,只摸着胡须笑呵呵地说,“去墙角采一枝梅来,插在架上那个白瓷瓶子里。” 宫中是最快知道的,同时又是具备一切庆祝条件的,宫女就有条不紊地端来了煮着蛤蜊、虾、鲍鱼的锅子,再加几道小菜,以及一壶烫得热热的金酒,酒液的香味儿混着鲜香的锅子,热腾腾从韦太妃的宫中飘出来。 这位风韵犹存的贵妇人指着锅子,一个劲儿地叫宫女为她心爱的儿子布菜:“我岂不知国事压在你肩上,叫你清减了这么多?今日既有好消息,九哥且开怀,努力加餐才是。” “令姐姐忧心,是儿的不是,而今金寇势单力孤,想来离退兵之日是不远了。” “是呀,是呀,”韦氏提起来就满眼的笑,“多亏了你们兄妹!朝廷上怎么说?” 康王夹起的那块鲍鱼就又放下了。 “相公们等呦呦到城外,”他说,“到时自可并力合围,击破金寇,匡扶山河。” 韦氏就更高兴了些,似乎很想再说些别的,但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唉,现在我只担心官家,朱氏每日里哭得厉害,谁见了不心疼呢?”她最后轻轻地说,“只要官家无恙,咱们也就放心了。” 她说是这样说,说话时嘴角又使劲地向下拉扯,显得很是愁苦,可眉眼忍不住地弯着,一张端丽的脸就显得很诡异。 康王放下了银箸,轻轻地挥挥手,那些伶俐的宫女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这富贵的一桌菜。 “姐姐觉得,”他停了停,“呦呦是何人?” 韦氏有些吃惊,“她与你一向亲善,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九哥怎地这样问?” “我知她与我有情分在,”赵构说,“我只是见她在外征战,心中有些……” 有些什么? 担忧?怜惜?疼爱? 和前面的问题似乎都连不上。 韦氏能在宫中走到这一步,并不是个愚笨的人,她轻轻皱眉,琢磨了片刻就明白了。 “九哥以为自己不及她。” “我胡思乱想,并不要紧,”他说,“我怕相公们生出些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 “她手下的内官迎了太上皇入蜀。” 韦氏就又沉默了。 片刻后,她才轻轻地开口:“你们是一同长大的,她做得到的事,九哥自然也做得到。” “但我——” “她如今立下了这些功劳,不过是因为她比你更辛苦。”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并且都是很出色的人,甚至在韦妃眼里,他们是很相似的。 一样的早慧,从小展露出聪明沉静,有眼色,能隐忍,勤奋读书,还很会抓住时机,敏锐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她说,他们真像是一对亲兄妹。 可妹妹的功业与名望压得已经这个年纪的哥哥,竟然在母亲面前吐露了一句心声,这就让韦氏吃惊。 “要姐姐说,你比她差的,只是运气罢了。” 赵构抬起头,“她有气运?” “她背运。” 赵构就懵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大彻大悟! 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差,他出生不是长子,父亲又偏疼郓王,他从小就在父亲的眼色下恭恭敬敬,他不算运气差什么算运气差! 可同呦呦相比,他这些小小的挫折又完全算不得什么了——父亲偏疼郓王,可皇位还是给了长兄;长兄是父亲的长子,可他竟然耳根子那样软,轻易地就被既吓且哄地骗出了京,还被金人给俘虏了! 现在他是监国,来日凭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回头看过去,他的每一步都没什么风险,却像是有一只手将他往上推,冥冥之中就让他走到了这个位置。 而妹妹呢? 妹妹从蜀中到太原,从太原再到河北,而今又回太原,一而再,再而三在死地里挣扎出一条命,才换了今日的声望,换而言之,这是她面对绝境时不得不爆发出的意志。 那换成他呢? 韦氏那颗小巧的头颅垂下去,发髻里的宝石在灯火下一闪一闪,透着富贵奢华的光彩: “九哥,成大事者,岂无天相?” 这句话很有力,有些惴惴不安的少年亲王就放下了他那颗心。 不错,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缺的不过是件足以再往上一步的大功劳,既然他自有他的气运和天命,他是该擦亮眼睛,好好找到这件功劳——他也有不输于她的勇气!他什么功立不得! 到时候,呦呦就算名望再高,也不足与他相抗衡,他可是正经可以承宗庙的太宗的子孙! 蜀国长公主要是知道她便宜哥哥心里在琢磨什么,估计会发出一串儿冷酷的笑声。 不过她现在没功夫笑,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她要去见一见耶律余睹。 耶律余睹一眼就看到了她腰间的那柄刀,冷笑一声。 “恕我直言,公主的这位叔父可算不得什么明君。” “我也听说过,”她说,“他昏聩了一辈子。” 耶律余睹脸上就浮现出一层凶狠的神情,但公主没听他发表那些祖安言辞,她很诚恳地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汉人有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穷途末路时,未必不会真心实意地忏悔。” “哼!” “况且将军以为,我与他很相似么?” 耶律余睹沉默了一会儿,“他并不是个蠢人。” 她就听明白了,微笑着说:“可他不知人。” 耶律余睹就完全不说话了。 赵鹿鸣放眼去看看这屋子的布置,都挺好,听说辽人崇佛,而且信得很厉害,她特地在太原城里找了个和尚过来,让他帮忙布置这位降将的屋子,当时还给那位大师吓够呛,不知道这位大道官是发了什么疯。 现在看看屋子里的佛经、佛像、佛家的画,以及一些万字的装饰,她也不知道符不符合耶律余睹的审美,但她确信他应该感受到她的诚意了。 果然她看到架子上那只画了天女散花的瓶子时,耶律余睹终于又一次开口了: “我投金人时,完颜阿骨打亲手将我扶起,誓约要将我当做他的亲兄弟看待。” “我与将军男女有别,我就不亲手扶将军了,”她微笑道,“但我不愿欺瞒将军,就算我亲手扶了你,也不能将你当做我的父兄看待——可我知道,将军要的也不是这个。” 耶律余睹静静地看着她。 她说:“将军,我是位公主,你还不明白吗?” 这位头发花白的大辽猛将眼中终于有了光,他沉声道: “若殿下待臣以国士,臣必以国士报之!” 相谈甚欢,反正她不介意画饼,她嫡系甚少,有这样一位对金人知根知底还当过西路军大监军的天使投资人入股,她是极其欢喜的。 不过虽然大家都是国士,她毕竟是个女主君,这就导致了相谈甚欢的最后,耶律余睹说:“殿下以为萧高六如何?” “萧将军智勇双全,”她微笑着回答,“不愧是耶律将军最倚重之人,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叫香象奴的,是个真正的好男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坐在自己的偏殿里,木着脸看着下面跪着的,明显从头到脚都洗刷干净,还熏过香的香象奴。 香象奴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说耶律将军会错意了,殿下要见见我们郎君吗?” “……不,现在暂时不想见,我是说,见也是等我升帐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