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H - 历史小说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在线阅读 - 第271章

第271章

    第271章

    皇帝跑了。

    不仅跑了,而且跑出去后就被抓了。

    任何一个士大夫听到这消息,立刻就要大惊失色,两股战战,接下来得痛哭流涕,嚷嚷些忠君的话,恨不得以身代之,晚饭是不能吃了,第二天早饭也省了,还要赶紧叫家中的女眷忙起来,准备点粗麻,披麻戴孝。

    披上一早晨的孝后,接下来是个分水岭,蠢但忠诚的士大夫会继续挨饿,继续戴孝,水米不沾,直到体力不支,低血糖昏倒,大家七手八脚地给他扶到床上,他就继续哭,像死了丈夫,又被婆家卖掉抵债的穷苦妇人一样凄惨。哭有什么用呢?似乎没用,可除了哭之外他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继续哭下去,哭得四野八荒都知道了他的美名,大家啧啧赞叹。等金人来了,他就隐居起来,在乡下极清幽的院子里当一个不食周粟的“野人”,连野蛮的金人也要叹服着奉上礼物后,再附几句彬彬有礼的书信后离开;

    不蠢但忠诚的士大夫行动力就更高一些,他们会穿着孝服,要家人将午饭端来,荤腥是不要的,但食欲还可以恢复。吃饱了之后就走上城头,给士兵们鼓鼓劲儿,大家一起抱头痛哭一场,哭完既不会去打听现在主政的是谁,也不想自己的退路,但他们会做一些金人来攻城时的预案,并且会将金人的使者从城墙上推下去,因此一旦城破,他们多半是会被金人一刀一个的;

    不蠢也不忠诚的士大夫就更简单些,他们清早嚷嚷过不吃早餐后,过一会儿就要叫点心,一壶热茶,几个肉馒头,吃完漱漱口,专心给城中大户写拜帖,大家议一下章程呀,皇帝北狩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完颜太君来了,咱们能不能涨涨待遇?这是头等的大事,断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呀!他们就这样一边哀悼一个旧皇帝,一边迎来一个新皇帝,自然,在金人的系统里,他们的日子也是最好的;

    但在真定城里,大家似乎什么也察觉不到。

    过了十月,天是更冷了,北风伸出了许多只手,摇晃门窗,晃得人坐在屋里也要缩脖拉腔,萎靡得像一只只鹌鹑。

    有房住的百姓似乎是很幸运的,可光是缩在屋里也要被冻个好歹,总得四处找些柴火;没房住只能住窝棚的百姓就更苦,全家老小必须挤在一起,即使如此,只要缺了火,那就很容易有人被冻病。

    官府时时关照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是直接冻毙在路边的,可在寒冷的家中苦熬个月半,最后冻饿而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因此真定府需要操心的地方就很多,比如组织百姓出城樵采,这是极危险的事。

    金人的游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也不靠近,跑一个圆弧线,弯弓射个几箭就跑开,等这个圆跑完了,再跑回来,再来几箭。

    百姓樵采就变得很危险,只好由官府组织起卫队护着他们,于是金人游骑射杀的对象就改成了那些步兵,好在真定府也有骑兵,一旦见到烟火报信,立刻就有骑兵过去支援。

    骑兵过去了,金人的游骑就跑了,留下满地的柴火和尸体,有人坐在雪地里哭,有人赶紧去捡死者的柴火,捡到了柴火,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回家时一家老小多么欢欣喜悦呢!

    这听起来太苦了。

    可守城的士兵见了就说:“这有什么苦的!”

    “那惨死的百姓都被背到城下埋了,你们亲见的!”有人就愤愤不平,“你们全无心肝哪!”

    “你们从外面来的,不晓得原来守城是什么模样,”守城的士兵说,“公主没来之前,连放你们出城的机会也是不给的。”

    愤愤不平的人还在流着眼泪,却到底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长公主起了附城,整个真定城的防御范围变大了,金军近距离围城的代价也变大了,因此才给了百姓出城樵采的机会。

    背回了柴,在窝棚里的小炉子上生起火,火星是一定要小心的,断不能引燃了整个棚子,烧些雪水,再往里加一把麦粉,来一捻儿的盐,要是樵采时在外面捡到什么,就带回来往里加些什么。

    州府会发些救济,但绝大部分都是粮食,按照外来登记过的户口发,几乎不给什么荤腥,百姓们就必须自己想想办法,比如说出城时在外面收拾出一两个陷阱,过两日再出城时要是能逮到什么,一只麻雀就够全家吃上几日,要是来个大鸟,那可真了不得,得孝敬随行押官一条鸟腿,或是半捆树枝才是。

    岳飞见过几次,就阻了几次,不太容易,因为小军官也有家人,也需要柴火和蛋白质,他们外出阻击金人游骑的骚扰,也需要一些额外补贴。岳飞就只能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同一些冒死跑来真定的商队换了财物,补贴给麾下的将士。

    各有各的不容易,好在赵构的金牌送过之后,没有下一枚了。

    而金人也保持着极其诡异的安静,除了游骑之外,他们的大部队似乎就甘心被困在河北了,每日有宋军斥候悄悄过去探看,只能看到女真人要么在那烤火,射箭,要么在甩开膀子互相玩耍。

    不仅是真定府,似乎整个河北都充斥在这种昏昏欲睡的氛围里,那些自给自足的大户人家甚至开始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和往年也没什么区别。”家中的女眷围着火炉,一边忙碌着手上的针线,一边这样小声说。

    “你们没见到飞马出城呢,”十七娘说,“金牌倒是不来了,可这每日里从卯时开城门起,马蹄子声就没断过,吵得我连觉都睡不好。”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妇人就笑着说,“许多人是过来送礼的,还送到咱们府上了呢!”

    “送什么礼?”

    “自然是想要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呀!现在谁不知道,殿下是康王唯一的妹妹,又在外执掌大权,攀上这条门路,别说后半辈子,子子孙孙估计都要收益不尽呢!”

    十七娘就将针线放下了,“六嫂这么说,我这愚笨的人就免不得要想,而今京城危急,殿下若要领军回去救难,这一仗是比唐县的容易,还是比唐县的难呢?”

    自然是难过唐县大泽那一战的,可就算是唐县那一战,城中几个大户家门口的白灯笼至今还没撤下呢!

    妇人们就又不吭声了,低头做活,过了半晌,有人幽幽地说一句:

    “毕竟是在千里之外,就算是死活,咱们看不见,听着也不真切啊。”

    所有的力量都在拉扯着赵鹿鸣。

    她在府内,有温暖的火盆,佩兰给她煮一碗清甜的热汤,尽忠盯着城中大小官员的动向;

    她离了真定,前面就是无穷无尽的暴风雪,和藏匿在暴风雪里的敌人。

    那飞马过来的官员和使者不仅在努力讨好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想要努力取悦她——她喜欢什么?经书?法器?殿下是不是也喜欢一些世俗的漂亮玩意儿啊?

    与蜀中时很相似,送来些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做礼物,样样都不是凡品。

    与蜀中不相似的是,长公主虽然因为战乱的缘故,一直没能行笄礼,但她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

    所以有心的官员送来的使者就很不对劲儿。

    十七八岁的有,二十一二的有,二十四五岁的也有,问就是都不曾婚配,身材都是长身玉立,出身有寒门也有官宦,清秀文雅惹人怜的有,明眸善睐会讲段子逗她开心的也有,英俊壮硕看胳膊肌肉形状就知道双开门八块腹肌的也有。

    每一个都殷勤地说: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当面说完,背后还要努力给各路宫女和内侍塞钱:殿下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故事?喜欢什么茶,什么布料,哎哎,在下精心准备过,能不能给在下一个机会?

    有点冷幽默。

    长公主每日里在宣抚使司府上给河北各地发军令,要他们调集兵马,但不要来真定和完颜宗望大决战,而是在邯郸集合,准备由她调度,穿越太行山。河北各路官府也需要时间,征募兵卒,筹备粮草,一边挨家挨户点人头,一边计算准确的人数——长公主可不是寻常的贵人,我大宋自古以来吃空饷的惯例在她这儿可行不通,有多少人论多少功,这些人还不能是光杆一条,必须着铁甲,穿寒衣,背长弓,持大斧,有个士兵的样子,长公主才能认下这的确是兵,不是别的什么公益组织。

    城中仍旧一片寂静,但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并且争分夺秒,准备尽快出发时,某个使者就给她来了个大的。

    那天李世辅回城向她报告战马和骑兵的近况,这事儿也很不容易,唐县一战,要说溃兵会跑个十几里、几十里,战马跑得就更远,收拢溃兵就只有加倍的不易,现在这一仗打完,河北还能剩下四五千骑兵,而且还是上过一次战场,无论意志还是经验都有了很大进步的骑兵,赵鹿鸣听了就很高兴,正好岳飞和种十五等人也在,很想听他详细讲讲,然后再研究一下,这些骑兵她能带多少去山西。

    长公主带着一群人,有宫女内侍,也有几个年轻军官,穿过改造成道观的曹府大门,一路往里进时,就见到了很不常见的景色——

    有使者在等着她,具体是哪个州县的使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使者穿着绛红织金的锦袍,头戴玉冠,腰坠玉佩,雪白的小脸儿,站在积满白雪的红梅树下,乌发如鸦羽,忧郁而深情,期待又隐忍地望着她。

    长公主看着那个很明显的曹溶cosplay,大脑就慢了半拍。

    “这什么人?”她问。

    “听说是澶州知州的侄子,”尽忠小声道,“替知州来送军报。”

    “澶州,”赵鹿鸣重复了一遍,“已经送进宣抚司了。”

    “是,”尽忠说,“还有些澶州土仪,说是知州进献给殿下的。”

    “土仪不是指他吧?”

    尽忠就被噎了一下,“听说是些新鲜果子,还有,还有些金银。”

    “新鲜果子你们分了,金银送去给李素,”她说,“这个土仪站在树下很好看,让他继续站着吧,什么时候自己觉着冷了,去门房处烤烤火,你们记得安排他吃顿饭,不要让他饿着肚子出城。”

    宫女们互相看,内侍们也互相看,李世辅没忍住,看了那土仪好几眼。

    土仪隐忍地看着少女如风一般进了屋子,宫女关门时没收住力气,发出“砰!”地一声。

    “殿下想救太原。”李世辅找回了一些神思。

    “对,”她说,“我屯兵真定,为的就是与太原守望相助,现下若我能解太原之危,则粘罕必定惧我断他后路。”

    “殿下走哪一条路?”

    “苇泽关尚在我手。”她说。

    “既如此,殿下兵贵神速,”李世辅说,“殿下欲带多少兵力?”

    这是个难题,她沉吟一会儿,李世辅就看出来了。

    “而今我军于野战上,尚不能胜完颜宗望,全赖真定与附城拱卫,殿下行军极险,此生死之地。”

    他看出来了,完颜宗望肯定也看出来了。

    灵鹿公主再怎么神奇,她的每次战役都需要依靠城池或是预先设好的地形,而且大多数是防御战——这也是宋军一大特征,野战打不过,就靠防御战耗死对手。

    当然大宋还有一些可以快速腐蚀对方的手艺,但想腐蚀完颜宗望就很不容易。

    既然宋军目前只适合打防御战,那她的战场就必须选在一个又一个要塞附近,这也是她遍地修邬堡的原因。

    而苇泽关又名娘子关,号称“雄关百二谁为最?要塞三千此关名”,是三晋门户,长城的重要关隘,她得神不知鬼不觉将兵马拉去苇泽关,等完颜宗望察觉时已晚,这才能保证她处于一个安全的境地。

    “太原城下,而今谁在代行完颜粘罕之令?”岳飞忽然问了一句。

    “耶律余睹。”种冽答得很快。

    这人不在河北战线上,岳飞就很不熟,又问一句,“有何战绩?”

    李世辅在那琢磨琢磨,忽然冷不丁说:

    “他是个契丹人。”

    是呀!

    公主忽然一个激灵!

    屋外突然有人敲敲门,小声说:“殿下!那位郎君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