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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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南霁云搬完东西回来,正要与辛蕴汇报,倏地眼神一凛,望向小院门口的方向,整个人都警惕了起来,一步跨前,将辛蕴拦在身后。 “——谁?!” 门边的两人本身就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这位看起来很凶恶的大汉吼了,身体俱是一抖。 抖完,李月姑一把丢下身上的东西,抄起一物就要砸向南霁云:“小,小姐……你不要怕,我帮你赶走他……” 辛娘到底见多识广一些,知道贵人家里都有强壮的仆人。面前这人看上去不像仆役,那大概就是护卫,应当是把她们当成了什么不速之客。 “别砸,应该不是……”她压低声音制止着身边的小姑娘。 没想错的话,这小丫头应该和她一样,是被“放”到山里去的帮工。 矛盾一触即发,眼看在另一边儿的陈三笑和金转儿也要闻声赶过来支援看,辛蕴无奈又好笑地出声: “都是自己人——” “南将军,她们和你们一样,是我这里的员工。” “月姑,辛娘,进来吧,这是早你们的同事。” 南霁云稍怔,旋即大步走向院门,替两位同僚搬运起了东西。 辛娘道着谢,还不忘戳戳李月姑。后者虽然还有点瑟缩,总归是明白了情况,也忙跟着道谢,但对于南霁云要接过她怀里东西的举动,还是下意识避了避。 “我自己可以的。” 说着,她抱起怀里的物什,一路小跑快步冲到了辛蕴身边。 “小姐,我编了好多!” 李月姑献宝似地往外拿东西。 辛蕴这才看到她抱着的是个塑料袋,应该是去的时候给她装食物的袋子。 小姑娘一样样往外掏东西。 袋子里装的基本都是草编的小玩意儿,蚂蚱,蛐蛐,兔子,甚至还有个小小的人儿,看着像是个女性,下半身还套着草裙。 辛蕴一阵赞叹。 好巧的手。 虽然真要细究起来这些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当艺术品的话工艺还不够格,做小摆件用又不够美观,但却很有纪念意义,当个赠品伴手礼再合适不过了。 捕捉到辛蕴的满意,李月姑也不由地笑了起来:“鞋子我也编够了,而且用的是不同的草——小姐,您看!您的山里有太多不同种类的草,好多我都不认识,但是很好用!” 说到这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被南霁云搬过来的几扎东西:“……我一时没忍住,多拔了一些,想存着晒晒用。” “拔吧。”辛蕴笑着抬手,轻轻揉了揉李月姑的脑袋。 实在是没忍住。 “月姑这么厉害,以后就是我们的草编大师傅了,材料方面都是你说了算。想要就摘,摘不了我找人帮你去摘。” 轻柔的触感自头顶传来,李月姑身体僵了僵,险些没敢动。 记忆里已经很久没人这样摸摸她了,从家里多了弟弟妹妹开始,她就是个不能撒娇的大人了。后来爹也没了,为了不让娘天天掉眼泪,她更是要成熟稳重、独当一面。 听到辛蕴温和的声音,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匆匆抹了一把眼睛,李月姑低下眼睛,重重点了下头。 “小姐,我一定努力干活!” 还真是个小大人。 辛蕴忍俊不禁。 见她们的沟通告一段落,辛娘才上前来。 刚才那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从南霁云帮忙搬回来的东西里把要给辛蕴看的给挑了出来。 “这是……” 辛娘用草搓成绳子,绑住果把或它们附带的一小节儿枝茬,把这些果子全部串在一起带了回来。 辛蕴看着堆了半桌的各色果子,有些迟疑。 不是她知识储备少,而是实在认不全。 光是她看着眼熟以及能叫上名字的,就有苹果、桃子、桑葚、树莓、野樱桃,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很像山核桃的青色果子,只不过很小,一副没发育完全的样子。 而她叫不上来名字的就更多了,色泽白透的浆果,形似香蕉的长条瓜状果子,椭圆形一看就水很多的果……以及各种各样的菌菇。 她这山里,有这么多山果山货啊? 辛蕴感觉自己脑子有一瞬间的打结,后知后觉生出些担忧。 虽然但是,这些都是这个时节的时令水果吗? 而且,生长需要的气候和地形等各种环境条件,她这儿都满足吗? 该不会一下子把天南地北的各种植物都集齐吧,那样她爽是爽了,被外人发现了可就要把她这儿圈起来当研究场地了。 千万不要啊。 辛娘对她的担忧无从知晓,正欣喜地介绍着其中几样果子和菌菇。 “小姐,这是顶顶好野生的茯苓,回头处理了磨成粉,用来做茯苓糕,是再好不过的!还有,这野樱桃我尝了,还没熟透,有些酸,但若是打成浆汁,恰好能给糕点糖水添些味道,极适合夏日食用,哪怕是单单做酥山的点缀,也非常合适——” “这些莓果非常甜,用在冰品中,绝对是消暑的好手。这种果我不认识,但味道软糯香甜,想必可以用作糕点的主材料……” 辛娘一一介绍着,说到那一大口袋菌菇时,声音才忽地卡了一下。 事实上,这些菌菇和做点心没太大关系。 她摘这些菌菇纯属本能,看到了极好的菇,不摘总觉得可惜,与其让它们烂在那里,不如摘来给小姐添道菜。 只是这种话,却不知道怎么和雇主说。 总有种拿上工时间做闲事溜须拍马的感觉……就挺过意不去的。 辛蕴却没太在意,她扫过那些堆在一起的菌菇,发现实在认不全,干脆不打算再认。 之后得空了让系统出来帮忙辨认一下,把有毒的挑出去,剩下的就炖汤喝吧。 纯野生的鲜菇诶,那不得把下巴都鲜掉。 “谢谢辛娘,菇就先放着吧,明天我们炖鲜菇鸡汤喝。” 被她轻轻拿起轻轻放下,辛娘轻轻松了口气。 “小姐,小姐!”李月姑不甘示弱,“我也采了好多蘑菇!还有竹笋!也可以炖汤喝!” 小姐的山简直像是宝山,什么都没有被人采摘,各种蘑菇野菜遍地都是。 那大片的竹林里更是竹笋遍地,看着就让人眼热! 她是刨野菜拾蘑菇的一把好手,要不是今天有任务,她绝对能捡两大筐山货回来。 辛蕴连连点头:“好,好,都好,都收着。等明天新同事来了,我们一起吃顿好的。” 山里很多山货……或许这个也能当一个前期的卖点。 看来这两天她也得去山里再逛逛了。 打定主意,辛蕴又看向辛娘:“有看到水塘吗?” “有。”辛娘道,“我看到了一个大水塘,里边有很多荷叶荷花,但是水塘边上都是淤泥,我没办法靠近去采摘。” 辛蕴颔首。 等把道路清理给安排了,得赶紧把水塘的修缮提上日程。 放着自家的不用,实在暴殄天物。 把两位临时工的“工作成果”验收了一遍,辛蕴让员工们互相认识了一下,起身带着两位新员工走向木屋。 完成一楼卫生间内各种物品设施使用方式的教学后,辛蕴来到厨房区域,示范起厨具的用法。 李月姑和辛娘都是会做饭的人,但从未见过现代的这些器具,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脸上连连闪过惊讶愕然等情绪。 就那么一扭,就出来火了? 就那么轻轻一点,明明没火,就开始加热了? 刚才在茅厕也是,就那么碰一碰转一转,干净的水就流出来了? 神奇,好神奇…… 进入木屋后,一切都是神奇的。 比起李月姑的惊叹,辛娘想的就更多一些。 有了能精准把控火力的厨具,有了能够定时的厨具,之后做点心能提高多少效率? 难以想象!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试了! 在辛蕴的实时监督指点下,辛娘亲自上手操作了一下厨具,蒸了一大锅红薯。 这里用不着李月姑,小姑娘看了一会儿,就又跑去了院子里,摆弄起她带回的草叶枝条。 虽然现在天黑了,但她要先把这些找个角落摆好,明天太阳一出来就晒上。 南霁云待着也无事,便上前给她搭把手。 渐渐地,李月姑对他的戒备惧怕也放松了不少。 得知南霁云他们的工作内容主要是清理山道时,她甚至壮着胆子提了请求。 “如果遇到这种,”李月姑拿着几根不同的草叶,“很有韧性的,长长的,还有这样宽宽的,能不能给我留一下?啊,如果会耽误你们的话就不用了……如果不耽误的话……” 南霁云扫过她手中草叶,点了点头:“可以。” 就是留一点草而已。 她的需求量也不算大,都不用再交代旁人,他自己就能带回来两大捆。 李月姑眼睛一亮:“真的吗?那之后能帮我砍一些竹子吗……” 虽然她自己能弄些枝条来。但小姐提到过想要竹编的,还是竹子的更好一些。 南霁云这次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道:“若姑娘应允,便可。” 这不是捡捡草就能成的,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他有专门的任务,不能耽误工作。但若是姑娘命令,便可照做。 “太谢谢你了,叔叔!”李月姑眼睛弯弯地说道,“等我完成了要交给小姐的活计,会给你编一双草鞋的!” 她语气昂扬,黑瘦的小脸上没有失望介怀,反而高高兴兴的,南霁云也不由缓了神色,语气温和下来。 “好。” 辛蕴和辛娘一前一后端着两个大盆的红薯出来时,小院的气氛一片宁谧。 金转儿陈三笑择菜洗菜,南霁云拿把小刀刮着不知名的枝条,李月姑则在专心致志地编东西。 看到这一幕,辛蕴不自觉带上了笑容。 多么岁月静好啊。 要是一直能这样,生活也挺有滋味的。 给员工们一人发了一块蒸红薯,辛蕴带着几人进入木屋,把一楼那两个还没收起来的纸箱给打了开来。 她捧着杯温水,看向李月姑和辛娘:“你们今天下午才来,上工时间不足12小时,不能拿到全部的工资,只有三块钱的额度,自己选吧。” “要是没有想要的,我可以用盐或者白糖、以及其它这里你们看得上的等价物品替代。” 李月姑和辛娘闻言都看向了纸箱。睢阳三人组还没领到过工资,虽然今天的正主也不是他们,但这会儿也都好奇地凑过来围观。 下一秒,看清箱子里的东西,五名员工齐齐失了声。 琉璃杯?水晶镜? ! ……这是半天不到的工钱就能换到的吗? ? 而且小姐/姑娘她,就这么把它们草草地丢在这儿? ! 注意到员工们的表情,辛蕴暗暗笑了起来。 妥了,这钱没花错。 不过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不管是李月姑还是辛娘,从表现来看都是很喜欢玻璃杯和镜子的,但她们最终选择的物品里却都没有这两样。 明明按照工钱的额度来说,是足够一个杯子 一个小镜子的。 辛娘最终选择的是一串透明的玻璃珠子手串,和一个普通的打火机。 选择完成后,她小心地把手串和打火机分别收进贴身的小口袋里,才对辛蕴表示感谢。 而另一边的李月姑,思来想去,也拿起了一串手串。 “小姐,我只想要几颗,可以吗?”她试探地询问道,又补充,“我今天虽然只要几颗,但姑娘若明日还雇我,从这条上拆下来的剩余珠子我明天要!” 她在保证,虽然破坏了手串,但是她会负责,不会是白白破坏浪费掉。 辛蕴听懂了言外之意,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李月姑大喜。 最后,她拿了一串粉色的玻璃手串的两颗珠子,一个普通的打火机,又看向了碎布头。 碎布头说是碎布头,其实也不算太小,大多只比普通书本尺寸小一点,偶尔掺些初中英语书那么大小的,以及一些只能缝小沙包或铰了当拖把布的小布条。 辛蕴没问为什么,直接按照系统实时测量的重量给李月姑称了一块钱的。 “还有几毛钱的额度,准备要点什么?” 见自己的精打细算没有被嫌弃,李月姑抿了抿嘴,才又不好意思地开口:“……想,想再要一点点这个。” 她举了举一直拿在手里还没吃的蒸红薯。 辛蕴点点头,去小厨房区域又给切了一段红薯过来。 “给,还有点烫,小心点拿。” 李月姑连忙把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到地面上,双手去接。 “谢谢小姐!” 辛蕴含笑环视了一圈,道:“没什么,好好工作,之后能领更多。” 众员工齐齐应声。 晚上八点钟抵达,目睹员工们出门离去,辛蕴重新看向两元店里获得的两个大箱子,心中直纳闷。 看来古人挺喜欢打火机的。 不过古代不是有火折子吗,为什么还对打火机这么推崇? 而且明明很喜欢玻璃杯子和镜子,为什么没要呢? 不懂。 不懂就不想了,辛蕴简单吃了点东西,把箱子挪到客厅角落放好,上楼洗澡。 劳累的一天终于又过去了,洗完澡加点晚班,就早点休息吧! 她琢磨着早点休息,员工们所在的时空彼端,却都灯火通明、一副彻夜不休的架势。 公元757年,睢阳。 太守府中,听到消息,太守许远匆匆披衣而起,赶到前厅。 还未进入厅中,他便已经扬了声音:“那仙人果真要多召几人过去?” 前厅内,坐下位的南霁云及更下方的金转儿陈三笑都连忙起身行礼,居次首位的张巡落后一步站起身来,对许远略一拱手。 “正是。他们方才下工归来,便带来了此消息。” “都什么时候了,这些缛节都不必了。”许远匆匆摆手省了他们的礼,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了,急切地追问道,“——仙人要几人?都是谁?还是一样每日都管餐食吗?快去让他们调整职务,免得耽误了去上工!” “许公莫急,”张巡道,“这次和南八他们那时不同,他们说,那位仙人允我们自行挑选去做工之人。” 许远惊得立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 能让他们自己挑选? 张巡叹息:“方才我听说之时,也是如此反应。世上竟真有如此仙人,好似上天派来解救我睢阳与大唐一般……据南八的消息,此次仙人需要七人,明日便同他们三人一起离开。” 许远原地转了几圈,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片刻后,他握拳在掌重重一击:“子巡,你去!” “睢阳守军皆要靠你指挥,你的身体最为紧要。南八先前不是有说过么,仙人应允,若有要事可随时告假,既如此,你便去吧!” “除了你,再带上几个守将过去……不能全带,留下几个……” 许远兀自盘算起来。 听着两位上官交谈,旁听的陈三笑脸色变幻几许,欲言又止。 把七个名额全部用在睢阳守将的将领中? 于睢阳而言是好事不假,但姑娘的要求可不是这样啊、姑娘提了要求的! 金转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别冲动。 他们向张公禀报时,已将详情尽数告知,是以张公是知晓具体要求的,想来不会罔顾姑娘的意愿。 就算他为了睢阳真的选择无视姑娘的想法,知晓那边是什么情况、规则对他们的约束有多强大、以及姑娘是什么性格作风的南将军也一定会制止。 他们绝对不会冒着惹怒姑娘、让整个睢阳重新陷入再无希望的绝望中。 “许公,稍安勿躁,我还未将仙人要求全数讲出。” 金转儿和陈三笑两人的眼神交流中,张巡苦笑轻叹。 许远一怔:“还有什么?” “仙人要求的首个条件是青壮年,身强力壮的青年人,且男女都要。” 只是这一点,许远的提议便不可能实现。 张巡无奈,他的年纪其实就不太符合。城中大把十几二十几的青壮,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马上知命之年的半百老人。 而男女都要……军中可几乎都是男性,据南八讲,仙人是明确表明了“男女都要”这几个字。 那么,无论她是否真的很在意,他们都不能当做没听到,必须重视起来,不可能让七名工人都是军中将领。 许远微微皱眉:“那也可安排一二青壮女子,剩下的让守将补上。” 张巡摇头:“仙人的第二个要求,便是要求有一技之长傍身,木工、炊事、泥瓦匠……” 许远还想再讨论一番:“会打仗,善于体术,不也是特长?” “的确是这样,但仙人应当不会愿意几乎每个工人的长处都一样。” “若是一时难以找寻到足够数量的青壮匠人,那可以找些会些绣活、会养畜牧,亦或善于经商、精于算术、能歌善舞的来。” 这是金转儿这几天逐渐明晰的看法,在今晚见到李月姑和辛娘两人后,她越来越肯定自己想的没错。是以,她私下里把想法告知了南霁云,又经由南霁云之口告知了张巡。 许远愣了。 这是什么缘由? 匠人还能理解,要账房商人和伶人这些下九流的有什么用? 仙人那里净收揽些市井小流、精通旁门左道之人吗? “时候不早了,许公。”张巡提醒。 许远如梦初醒,略一思索后道:“子巡有何建议?” 张巡没遮掩自己心中早有计较之事,直接道:“南八三人与那仙人相处数日,对仙人脾性有所了解,他们既然看出了仙人有意提点'男女都要'一事,我们便不好再依常理行事,只匀一二添头予女子,恐会惹得仙人不悦,男女之别便放至最后,优先依照其它要求进行择选。” “他们现今及未来数日的工作是清理山路,每日在山中上下便近乎五个时辰,我们选出的人体力一定要充足,不能活计还没做多少便病倒卧床,误工减少酬劳不说,误了仙人的事情,总是不好。” “依我看,七名工人全部挑选十八至三十八之间的青壮为好,长于体力常干重活的优先,而在此层筛选之前,是长处的挑选——” 张巡条理清晰地一条接一条说着:“我们连夜派人去城中人家及军中问询,如有泥瓦匠、裁缝铺子、木工铺……都要进去问一问。” “若其家中子侄辈有合适的人选,便直接带过来,另外,他们家中所有人口都要登记在册,方便我们日后一同管理与照拂。” 照拂,这是往好了说。 实际上也是一种拿捏。 毕竟小辈去打工归来,换的酬劳不出意外全部是要上交的。 对于去劳作的工人本人及家庭,他们作为睢阳的一二把手,可以做出一定的补偿,单独给予一小部分他们的所得,但大头一定要交到军中,以供睢阳守军使用。 绝路之时,最不能考验的便是人心。 即便他们相信睢阳百姓,也愿意相信睢阳的每一个人,却还是不能拿这种事冒险。既然把难得的名额给到他们,那一定要留把柄在手。 许远叹了口气:“若这些匠人家中无合适子侄呢?” “那便让学徒来。”张巡语气不变地讲着,一看就是早就设想过这些场景。 匠人重传承,如果他们本身不再年轻,又没有子辈,那么必然会有徒弟。 “若是徒弟被选中后,发现其师傅曾经心有别计,未曾教授过什么,则限他们及早将全部技艺教授徒弟。作为补偿,我们可以将他们也纳入该徒弟的'亲属'之中,一同享有徒弟所得的酬劳。” 强制要求一个匠人把毕生所学交给没有血缘关系、或本身就不打算教授什么的徒弟,对匠人而言为免太不讲道理。 但身为睢阳太守,全城百姓的父母官,许远却没有否决。 果决干脆,绝不因小废大。 是张巡一贯的作风。 也只有这样,才能稳住处于当下局面中的睢阳,才能将睢阳稳定到如今的模样。 于小无情,于大却有义。 对于睢阳来说,他的选择和决定总是好的。 所以身为睢阳太守,许远早早就把指挥权交给了张巡,非但从不质疑张巡的决定,还一贯选择身体力行地大力支持。 “好。” 张巡点点头,继续说道:“把找到的合适的人选全部带到这里来,我们统一考校,选出身体和技艺都比较出众的。” “届时再考虑男女之事——若女子充足,则选取四女三男,若女子不足,最低也要保证四男三女。”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其重。 许远深知其重要性,正色道:“放心,我知晓利害。” 虽然大多数时候想太多会有“曲解上意”的嫌疑,但对于做官的他们来说,有些事是不得不想的。 张巡一贯不爱想,眼下居然能把一句只有四个字的“上意”给拆了分解出这样精细且挑不出毛病的应对,指不定是被南八还是谁私下里悄悄提点了,竟然还反过来提点起他来了,怪有意思的。 不过作为知己同僚兼好友,他自然会支持也就是了。 方案决定,军官分路,各自忙碌起来。 睢阳城彻夜未眠。 另一时空中,早些时候。 李家村依山而建,依水而居,夜色降临,村中炊烟散去,人声三两,不时有鸡鸣狗吠传来,偶而夹杂几声孩童笑闹,别有一番村味。 时辰渐晚,村口吃完饭串门闲话的长舌老少爷们也逐渐散去归家,村子即将进入安眠。 村尾某处人家却仍旧亮着灯火,忽有一声高亢的哭叫响起,引起一串狗吠,周围人家还未曾睡下的,也纷纷被这一嗓子叫得出了门,扒在院墙那儿探看。 “怎么回事?” “你们家宝铜怎么又哭了?” “月姑找着了?” “……” 七嘴八舌地讨论中,一个老太太掀了帘子从房檐下走出来,没好气地朝院墙周围的好事儿者们骂道:“滚滚滚,都散了。” “别啊,听宝铜这动静,受了大委屈呢,说说呗?” 老太太瞪眼:“小孩子吵嘴,有什么好说的,你家没有?再不滚我放狗了。” “嘁,小气。” 屋外声响窸窣,低矮的小房中,脸上带着鲜红巴掌印的李月姑死死握着一块红薯,倔强地不肯松手。 软烂的薯肉顺着指缝被挤出,掉落在地,一个脸上带着泪的男童嗖地窜出,捡起红薯就往嘴里填。 吃得半张脸都黏糊糊的,他手舞足蹈地咧开嘴:“好甜,好甜!还要!” 土炕边上,李老头面沉似水盯着李月姑。 “还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