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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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答案 赵珩带人赶到时,天已大亮。 出了上林苑的最南侧围墙,赵珩便急急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在原地急迫地喘气。 可赵珩并顾不得这些。 自东侧而升的太阳把大地照耀得没有阴影。 不过距离他接到消息几个时辰,那些灾民已汇聚至此,在大地上成了蜿蜒的溪流,又从溪流汇聚成河,围绕着某一个核心,衍射开来。 树林下已经挤满了原地休息的人。 湖边更是有不少人在打水。 不算宽的路上都是人,赵珩一行人只能牵马行了一段,待入了那村落,才勉强好了一些。 村里更挤,但凡是有房檐的地方,都有灾民。 人们在喝粥,休息,还有互相包扎伤口。 孩子们适应得更好,已经成群结队地在断壁残垣间嬉闹。 上林苑官署侍卫与官员在维持秩序分发食物。 宋苗舟也到了,在给灾民看病。 整个村子的开阔地,架了十口锅,一刻不息地在煮粥,沈苍就在此处,已忙得浑身都是黑色的。 在他背后的那尚算完好墙壁上,写着两个大字。 南川。 赵珩仰望片刻,这才走近。 沈苍一愣,便要下跪行礼,被赵珩拦住。 “他呢?”他问沈苍。 “累了,在后面休息。”沈苍道,“昨夜很是凶险,先是等粮,后又安置灾民。季掌印快天亮的时候才肯退下去。” 以季晚的个性,便是这样。 赵珩倒不意外。 他下马将缰绳和外套都脱给在了护卫,起身径直到了那墙后面。 后面只有一片荒草,左边是粮袋子,压倒了那些草,季晚便坐在粮袋子上。 他没有休息,怔怔地看着那土墙发呆。 赵珩一走进来,便与他视线对视。 季晚眨了眨眼,回过神,唤了他一声:“怀瑾。” 赵珩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他。 他见过季晚太多模样:做饭时的专注、待人处事时的温婉、谨小慎微的进退有度、胆战心惊时的惶惶不安,亦见过夜深帐暖,那人耳尖泛红、情难自抑的万般缱绻…… 唯独这一刻。 年轻的内侍官脸上还有不知道何时留下的烟黑色脏污。 平日整洁的苎麻直裰衣袖上全是草籽和泥泞。 那双不适合走远路软底官鞋,脚尖开绽,破破烂烂。 裤腿卷起来了,露出季晚白皙的小腿,腿腹上有野草或者枝干划过,留下一片红痕……是他最喜欢的色泽。 赵珩没有说话,他躬身向下,缓缓屈膝,直到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直到他握住了那小腿。 九五之尊,只跪天地祖宗。 此刻却甘愿屈膝,为一人臣服。 季晚吃了一惊,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遭,有些慌乱地要抽身。 “怀瑾,你不能……” 赵珩深深看他:“没有什么是天子不能的。” 玄色道袍上浸染了冰凉的晨露与泥泞…… 现下,他们都一样了。 脚踝却被稳稳握住。 那双带着凉意的大掌覆了上来,轻轻揉搓腿腹。树荫中阳光散下来,勾勒出帝王那清晰的侧脸。 他如此专注,竟缄默无声。 怪异的暖意晕上来,烫着了季晚的心。 他不敢再看,移开视线,直到赵珩终于把裤边放下。 “养了你一个多月,才多了些肉,一个晚上就折腾成这样,半点不知道心疼自己吗。”赵珩责问。 明明做了件好事,季晚此时无端心虚了起来。 季晚喃喃认错:“是、是我考虑不周。” “除草开路、安顿灾民哪里轮得到你亲自上手?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真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赵珩冷着脸又问。 赵珩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刚开口季晚便凑了上去,吻了吻他的唇,堵住了他下面的所有言辞。 天子的眼神暗了下去。 盯着季晚看。 季晚窘迫地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我、我早晨做了些吃食。”他说,“怀瑾,你饿不饿?” * 赵珩当然饿,另一种饿。 可当季晚从那墙后烹饪的小锅中盛出了一碗青菜面放在他手中时,他还是略有了些清明。 “你做的?”他问。 季晚点了点头:“忙了一夜有些饿,想吃面,就自己做了。” 赵珩看那碗面。 平平无奇。 像极了许久之前,那个风雪之夜他给自己做的那碗面。 “你做的。”赵珩又强调了一次。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碗面与众不同的分量。 “不是大锅饭,只是我自己嘴馋。”季晚道,“也没有来得及做高汤,所以只是一碗青菜面……我很喜欢,所以,你尝尝看?” 赵珩尝了。 是……很清淡的一碗面。 只有青菜的滋味与面的滋味,还有盐的味道。 明明应是人间烟火气最重的膳食,却带着些轻盈的飘飘若仙。 可,是好吃的。 那些简单的味道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又层次分明。为这个白日、为这个疲倦又喜悦的午后,留下了一份完美的注释。 “……我总是给别人做饭。我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你的、泠儿的、宫中各位贵主的。”季晚见他缄默吃着,坐在他身边道,“看别人吃饭的满足固然让我喜悦。可最终……做饭这件事是为了取悦自己。”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就在昨夜。”他看向那背面写着南川二字的断壁,“人只有学会为自己活,才能不辜负这一生的稍纵则逝的时光。” 赵珩已经吃完了那碗面。 他稍微品味那面中难得的饕餮之味。 放下碗筷,把季晚搂在怀中,片刻后道:“我觉得,现在的你,可以见见松台了。” * 再见松台是在几日后。 灾民住地全做了划区,沿着上林苑南边划出了好些个片区,与这小山村一样,都归在南川镇下。 湖边毕竟逼仄,那些得了住所的灾民便急迫地搬走了。 三春姐的衣冠冢周遭终于恢复了清静。 松台一直关在上林苑地牢,今日终于被沈苍带了出来,一路给送到了这林中,才给解了镣铐。 他揉了揉胳膊,沿路走进去。 季晚站在那墓碑前有些时候了,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你来了。” 他把手里摘好的雏菊递出去。 “给姐姐送一束花吧。她喜欢这个。”他对松台轻声说。 松台沉默了片刻,一瘸一拐上前,拿起那束雏菊,放在了墓碑前。 接着跪了下去。 片刻后他问:“墓里是什么?” “是姐姐的衣物。”季晚答。 松台有些悲怆地笑了一声:“也算是有个归处。” 季晚道:“松台,你不会死,陛下已然定案,南川所有始末尽数查清……你只有隐瞒不报之责,判你去天寿山守陵。” 松台讥讽:“所以你要见我,是要来看笑话的吗?” 季晚摇头,看向湖面。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关于姐姐的旧事,想说与你听。” 季晚看向更远的地方,越过密林,他似乎看见了南川,又似乎穿越时光,回到了三春姐被带走的那一天。 “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年轻的他慌张地喊了一声。 孟三春脚步一顿,回头笑着问他:“小晚,记得南川吗?” 他点了点头。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地活,活到能离开这里……替姐姐去一趟南川。” “好。”他哽咽道,“姐,我记住了。” 一个谎言。 可若没有这个谎言,没有这份执念,他无法强撑着自己活到现在。 松台怔怔看他。 “松台。”季晚轻轻唤他,“三春姐心善,竭尽全力想让我活下去。我想明白了,我要好好活下去,方不辜负她的期许。我没有错,你……” 他顿了顿:“你也没有错。所以不要再责怪年幼的自己了。” 极力遮盖的伤痛轻易地被季晚窥探。 孟松台收起了所有浮夸的神色。 压抑多年的情绪再无法克制,他脸色惨白,肩头颤抖,泪竟瞬间决堤。 孟松台埋首于地,紧闭双眼,泪顺着睫毛滴落在了泥土上,转眼消失不见。 期限只有呜咽,可是那些呜咽却渐渐成了撕心裂肺的哭泣,在林间回荡。 那是来迟的祭奠。 亦是全然的解脱。 光斑落在坟前的雏菊上。 风吹过密林,松叶拍打,隐隐成了那首有关南川的,有关孟三春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祝君三春繁花尽,轻舟策马归南川。 春尽了。 南川尚在。 梦成真了。 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 户部丈量了上林苑南侧之地,划定了边界,立下了界碑,又登记了灾民人口,新编户籍皇册,分配良田。 相关奏疏经内阁递交至养心殿,由皇帝朱批定下了镇名。 又任命镇官,择吉日公示告知。 虽然镇衙门还没有起来。 但南川镇算是有了。 这一切做完,已到了夏末。 季晚在上林苑那重建的小院里摘些瓜果,打算晚上等泠儿来了,炖些葫芦腔骨。 她正在长身体,应该多吃些肉,才能身体强健。 黄瓜长势不错,他弯腰去摘了两个,回头就见宋苗舟进来了,笑着招呼道:“宋大人,你来了,正好晚饭我还没做,便加上你的。” 宋苗舟却不进来,在门口作揖道:“季晚,我来辞行。” -------------------- 还有一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