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下)
海水很冷。 腿划不动了,胳膊也没力气了。她的头往下沉,浮上来,又再次沉下去。雨打在她脸上,她分不清是雨还是海水,还是眼泪。 她想,她可能要死了。 和爸爸妈妈一样,沉到海底,再也上不来。 突然—— 有光从岸上照过来。 有人在喊,有人跳进水里很快游过来。 手抓住她,抓得很紧。 她被拖着往岸边游,海浪一直在推她,但那几个人抓着她不松手。 到了岸边,一个人从上面伸下手,抓住她另一只胳膊,把她拉上去。 在海快把她吞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被光照亮的轮廓。 风雨如晦,他低头看向她时,像神终于肯垂眼人间。 她被放在地上,趴着,吐水,咳嗽,浑身发抖。 周围都是声音,很多声音,很乱。 然后,有人蹲下来。 裴雪粼抬起头。 那个男人,就在她面前,眉眼疏淡如雪后青山。 暴雨倾海,众声喧哗。整片海域失控的时候,世界临时为她搬来一座不会坍塌的山。 裴徽谨站在那里,恰如高枝覆雪,又似玉山照夜。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裴雪粼湿透的头发,拨开贴在她脸上的发丝。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全世界都可以等待着。 然后他脱下大衣,裹在她身上。 世界在晃,海在晃,地在晃。 只有他是稳的。 她整个人被抱起来,离开冰冷的地面。 周围有人在喊,在跑动、打电话。 但那个抱着她的人一言不发。 雨打在他身上,但没有打在她身上。 海是一个黑洞,他是唯一重力相反的东西。 裴雪粼还靠在季宥寒肩上,手还勾着他的手指。 窗外开始下小雨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只白色的小狗从门缝挤进来,它跑到床边,冲裴雪粼叫了两声。 “Cookie!”她整个人跳起来。 然后她蹲在地上,张开手臂。 Cookie跑过来,她一把抱住它,在地板上滚了一圈,狗被她压在下面,挣扎着叫。 “Cookie你想我了吗?想我了是吧?”她把脸埋进狗毛里使劲嗅,“你身上好香,比他香。” 她的眼神落在季宥寒身上,低垂着,眼神却带着惑人的吸引力。 Cookie挣脱出来,跑到季宥寒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腿,然后把前爪搭在他腿上。 裴雪粼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它背叛我了。”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Cookie,你背叛我了。” Cookie摇着尾巴,完全不理她。 她继续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地板好凉。” 季宥寒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起来。” “不要。” “地上凉。” “就是要凉的。”她说,“我太热了,脑子都要烧化了。”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你看天花板,那个裂缝像不像一条河?” 季宥寒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 “像吧?”她问。 “像。” “我以前想,如果我变得很小,就可以坐船在那条河里漂。” 她伸出手,对着天花板的裂缝,手指在空中划:“漂啊漂,漂到大海里。” 她的手停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突然垂下来。 “大海不好,”她说,“但是大海里有爸爸妈妈。” Cookie跑过来,趴在她肚子上。她抱着狗,还躺在地上。 季宥寒看着她。 “起来吧。”他说。 “你抱我。” 季宥寒弯下腰,把裴雪粼连着狗一起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抱着Cookie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 “我是毛毛虫。”她说。 季宥寒在床边坐下。 裴雪粼看着他,突然问:“你会做梦吗?” “会。” “那你梦到我了吗?” 季宥寒看着她:“梦到了。” “梦到我干什么?” “在笑。”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困了。” “那睡吧。” “你要走吗?” “你睡着了我就走。” “那我不睡。”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季宥寒笑了:“睡吧。” “你保证不偷偷走?” “嗯,保证。” 裴雪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十几秒,她又睁开:“我还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 “闭了也睡不着。” “那数羊。” “数过了,数到八百多只,羊都累死了。” 季宥寒没说话。 裴雪粼继续看着他,Cookie在她怀里打呼噜。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又睁开一条缝,确认他还在,又闭上。 她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边。 季宥寒看着那只手。 很小的手,手腕也很细,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她刚才说的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黑色的海,妈妈的手在水里,越来越远。 然后有人把她拉上岸,抱起她。 她记住了那个人。 九年了,她还记得那个抱着她的人,记得被抱起来的那一刻。 季宥寒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他的手指。 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睡着的时候会抓着东西,好像很怕掉下去。电梯里她抓着他,现在也是。 他低头看她,裴雪粼把脸埋在枕头里,刘海贴在额头上,呼吸很轻。 九年,可以让一个人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那他呢? 从今天开始,又需要多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过了很久,季宥寒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拨开裴雪粼额前的刘海。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吻得很轻,停留片刻。 他直起身,慢慢把手从裴雪粼手里抽出来。 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又缩回被子里。 季宥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雪粼抱着Cookie蜷在被子里,很小一团。 他轻轻关上门。 下楼管家送他到门口,季宥寒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在雨里,浅色的建筑,湿漉漉的树。二楼有扇窗,窗帘动了一下。 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