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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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不敢靠近玄镜。 只敢远远地看他。 清晨,玄镜会在院里练剑。小桃就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着那道人影在晨光中一起一落。剑光霍霍,看得她心跳也跟着一起一落。 玄镜是什么人? 黑冰台统领。 他怎么会没发现? 那视线从廊柱后头射过来,比烈焰还烫人。他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练剑,一招一式,却比平时更僵硬。 他知道她在看他。 --- 偶尔碰上了面。 小桃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玄镜大人,您的伤……恢復得如何?」 玄镜点点头:「差不多了。」 小桃就说:「奴……奴婢还有事,先……先行告退了。」 然后红着耳朵,匆匆忙忙跑掉。 玄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久久没有动。 --- 这天,小桃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在沐曦面前,手指绞着衣角,绞得都快破了。 「夫人……奴婢斗胆…….想问夫人一件事……」 沐曦抬眼:「说吧。」 小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玄镜大人……知道奴婢心仪他吗?」 沐曦没回答,反问她:「你想让他知道吗?」 小桃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太羞人了!」 沐曦笑了:「那如果……东主跟夫人帮你做主呢?」 小桃愣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不……玄镜大人高高在上,奴婢算什么……而且……」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 「奴婢不在乎玄镜大人是不是……是不是……,但奴婢怕别人讲间话……说奴婢高攀他,说奴婢喜欢一个……流言很可怕的……」 沐曦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沐曦才开口: 「小桃,你看看现在——」 「这里是燕地,不是咸阳。谁知道我们的过往?谁知道东主曾经是谁?谁又知道我曾经是谁?」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别人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玄镜是谁。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小桃,你不想为自己活一次吗?」 小桃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奴婢……想……但奴婢怕……怕玄镜大人觉得奴婢高攀了他……」 沐曦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笑了,笑得温柔极了: 「傻丫头,东主已经去问过玄镜了。」 小桃猛地抬头。 沐曦看着她,一字一顿: 「玄镜说——『若小桃姑娘不嫌弃,属下此生,必不负小桃姑娘。』」 小桃摀住嘴。 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 沐曦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揽住她。 「哭什么?这是好事。」 小桃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的声音传来: 「奴婢……奴婢……」 沐曦拍了拍她的背,笑了。 --- 消息传来的时候,刘邦和项羽都还在往蓟城来的路上。 一前一后,方向相同,但目的不同。 嬴政放下密报,抬眼看向玄镜。 「项羽来了。」 玄镜垂首立着,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刘邦也来了。」嬴政补了一句。 玄镜依旧没说话,只是等着。 嬴政看向沐曦,沐曦微微点头。 「当初项羽伤你,」嬴政开口,声音平平的,「孤原本是要杀了他们叔侄俩。」 玄镜抬起眼。 「是夫人拦下,用了些手段。」嬴政顿了顿,「现在,项羽来道歉了。」 玄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头: 「属下谢东主,谢夫人。」 玄镜的声音沉沉的,一字一顿: 「但东主与夫人好不容易退隐,不必再为属下之事操心。项羽——他来或不来,属下不在意。」 他抬头,目光平直: 「属下只愿东主与夫人平安。旁的,不重要。」 室内静了一息。 沐曦笑了。 「玄镜,你起来。」 玄镜没动。 沐曦只好自己说:「项羽是来向赵大东主道歉的——不是向你。」 她眨眨眼,语气轻快: 「所以你不用做什么。只需要继续当那个『武力深不可测』的镖头就行。」 玄镜微微一怔。 沐曦继续说: 「他以为你不怕痛,以为你中了枪还能面不改色,以为你一个人押镖去咸阳。」 她顿了顿: 「这就是你在保护我们。」 玄镜缓缓站起身,垂首: 「属下明白。」 嬴政从头到尾没再说一个字。 但唇角微微勾起。 --- 当天夜里,嬴政又把玄镜叫进了书房。 玄镜站在门口,心里难得有些没底——上午才谈过,怎么晚上又来? 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头也没抬: 「进来,把门带上。」 玄镜依言进去,门在身后轻轻闔上。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嬴政放下竹简,抬眼看他: 「小桃之事,孤与夫人会替你们做主。」 玄镜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多谢东主。」 嬴政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可有什么不明白的?」 玄镜愣了一下:「属下不明白……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背对着玄镜:「……人事。」 玄镜睁大眼睛。 然后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红得藏都藏不住。 嬴政没回头,只是补了一句:「随孤来。」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 --- 次日清晨,天刚濛濛亮。 嬴政神色如常,只是眼角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走到廊下,正好遇见小桃。 小桃行礼:「东主早。」 嬴政「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 玄镜那间房的窗户半开着,晨光透进去,正好能看见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 此刻那张脸,正对着窗外发呆。 红的。 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 【迎熹楼】 项羽推开迎熹楼的大门时,午时刚过。 大堂里人声嘈杂,伙计们板着脸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热气腾腾的菜餚从后厨端出来,又被送上一张张桌子。 项羽径直走向柜檯。 郭楚坐在那里,手指拨着算盘,噼啪作响。 项羽在柜前站定,开门见山: 「项羽。求见赵大东主。」 郭楚的手指顿了一下。 算盘声停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项羽。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项羽没躲,直直迎着他的视线: 「之前项某没有分寸,动了手,挑衅东主。今日特来赔罪。」 郭楚没说话。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鼻子里发出来。 然后他放在算盘上的手,猛地一收。 「啪——!」 算盘珠子炸开,劈里啪啦落了一地。那副上好的紫檀算盘,在他掌心里碎成好几截。 项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二掌柜,随手一捏能把算盘捏爆? 他下意识看向郭楚的手——那隻手已经收回袖中,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彷彿刚才只是弹掉了一粒灰尘。 项羽的心沉了沉。 二掌柜尚且如此,那个镖头……那个面沉如水的玄衣男人……还有那个从不露面的东主…… 他不敢往下想。 郭楚站起身,看都没看项羽一眼,转身走去。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对旁边的伙计丢下一句: 「替我一会儿。」 伙计点点头,走过来站到柜檯后。 项羽的目光落在那个伙计身上——年轻,面无表情,和郭楚一个样。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 然后他弯腰,捡起其中最大的一截断木。 单手。 「啪。」 断木应声而断。 伙计把两截断木往旁边一扔,从柜檯下拿出一个全新的算盘,摆在桌上。 他抬眼看向项羽,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还有事?」 项羽开口: 「……某在迎熹楼住下。住到东主愿见为止。」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放在柜上。 伙计没数,只掂了掂,往旁边一放: 「上房。二楼,东边第叁间。」 他把钥匙往柜檯上一搁,推了过去。 伙计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拨算盘。 劈里啪啦的声音重新响起。 项羽听着那声音,心里的寒意更重。 --- 【迎熹楼?鸿门宴】 郭楚来到赵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书房里,把迎熹楼的事说了一遍——项羽来了,住下了,说要等东主愿见。 沐曦听完,笑了。 她转头看向嬴政:「我也有段时间没去迎熹楼做菜了。」 嬴政抬眼。 沐曦笑得眼睛弯弯的:「明天晚上,我去一趟?」 嬴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为了那小儿?」 沐曦眨眨眼:「不是。是为了夫君。」 嬴政看着她。 沐曦继续说:「这菜,可是『鸿门宴』——好吃,但让项羽吃得胆战心惊。」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勾起: 「你安排罢。别累着。」 沐曦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嬴政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笑意还掛在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 --- 隔天下午,迎熹楼炸了。 胖员外刚进门,就看见小桃从后厨探出头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对满大堂的人喊: 「小桃姑娘来了!今晚东主夫人要做私房菜!」 一瞬间,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没人说话。 也没人走。 原本打算吃完就走的客人,默默坐了回去。刚进门的客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原本只点了壶茶的,又加了一盘花生米,准备慢慢等。 项羽坐在二楼角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皱了皱眉。 这些人……疯了吗? 不就一个商人家的夫人做个菜,值得这样? 他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反正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等。 ---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大堂里的人没有少,反而越来越多。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乾脆靠在墙边。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飘——后厨。 项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一股香气飘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菜香。 是那种……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香气从后厨飘出来,穿过大堂,鑽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有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有人不自觉地嚥了口唾沫。有人乾脆站了起来,往后厨的方向探头。 项羽的酒杯停在半空。 这味道…… 他形容不出来。只知道那股香气里有鱼的鲜,有油的香,还有一些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化成了味道,飘进他的鼻子里。 他忽然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走了。 --- 「我要向东主请菜!」 胖员外第一个站起来,衝到柜檯前。 郭楚坐在那里,没有表情,手指停在算盘上。 「今天只有一道菜。两口量。」 「我出五十半两!」 「六十!」 「七十!」 「一百!」 数字越喊越高。 项羽坐在二楼,看着下面那堆人,觉得有点荒谬。 不就是个菜吗? 然后他听见郭楚的声音: 「一人份」 大堂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两百!」 「两百五!」 「叁百!」 数字又炸了。 项羽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起那个二掌柜捏爆算盘的手,想起那个伙计单手折断算盘的样子,想起那个从头到尾没露面的东主。 然后他想起那股香气。 他站起身。 数字越喊越高,他却一点也不急。 他闻到了那股香味。 香。 真他妈香。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道歉。 让赵家消气。 让项家军能买到粮。 吃什么、好不好吃,根本不重要。 就算这菜难吃得像屎,他也得竞标。 而且得标。 必须得标。 他不在乎这一口值多少钱。他在乎的是——要让赵家的人看见他的诚意。 让他们知道:我项羽,是真心来道歉的。 「五百!」 大堂安静了。 所有人回头,看向二楼那个年轻人。 项羽站在那里,神色不变。 胖员外张了张嘴。 「六百。」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项羽看过去——一个他没见过的商人,穿着锦衣,表情淡淡的。 项羽收回目光,语气淡然: 「一千。」 全场死寂。 没人再加价。 郭楚抬眼,看了项羽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两口,稍后送上。」 --- 片刻后,一个小碟子被送到项羽面前。 碟子里,是一小块鱼。 金黄的鱼皮微微焦脆,鱼肉雪白,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小撮盐,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 项羽盯着那块鱼,看了叁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 鱼皮在齿间裂开——「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是鱼肉。 嫩。 鲜。 脆。 甜。 还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香味,像是鱼本身的鲜被放大了十倍,在嘴里炸开。 项羽闭上眼。 他这辈子吃过很多鱼。 生的、熟的、烤的、煮的。 但他从没吃过这样的鱼。 那股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然后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四肢,涌到脑子里。 他睁开眼。 第二口已经没了。 项羽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空碟子被拿走,什么也没说。 他赢了竞标。 他表现了诚意。 但他没想到,这诚意的代价,不只是那一千半两。 还有他这辈子没吃过的两口鱼。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值。」 --- 项羽吃完那两口鱼,坐在原位,很久没有动。 碟子被收走了。那股香气还留在嘴里,像是赖着不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柜檯的方向。 郭楚还坐在那里,手指拨着算盘,劈里啪啦响。 项羽想了想,站起身,往柜檯走去。 郭楚抬眼看他。 项羽把那锭银子轻轻放在柜上,往楼上雅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烦请通传一声,项羽求见赵大东主。」 郭楚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接。 「随我来」。 然后他站起身,往雅阁方向走去。 项羽跟了上去。 --- 郭楚在雅阁门外停住。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探出头来,看了项羽一眼,侧身让开。 项羽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雅阁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窗边坐着一个人。 玄影镖局的镖头。 项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坐姿笔挺,脸色如常,呼吸平稳。 不像受过重伤的人。 项羽的心沉了沉。 他收回目光,看向雅阁深处。 那里垂着一扇竹帘。帘后隐约可见叁个人影,俩坐一立,看不清面容。 项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项羽,拜见赵大东主。」 帘后没有回应。 项羽继续说,声音沉稳: 「项某不知轻重,前冒犯东主,打伤了贵府镖头。今日特来请罪。」 他顿了顿: 「东主若有责备,项某愿受。若镖头想讨回那一枪——」 他看向窗边的玄镜: 「项某也接着。」 玄镜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他才开口,语气平平的: 「行走江湖,刀剑无眼,无须掛怀。一切以东主为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项羽身上,不带一丝情绪: 「至于那一枪——足下不必费心。」 项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项羽听着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没有一丝虚弱。 练家子都知道,挨他一枪,就算不死也是重伤。没有半年,根本别想下床。 这个人…… 项羽敛下目光,沉声道: 「项家军愿在未来乱世中,力保赵家產业,分毫不损。项某亦承诺,此生永不犯燕。」 帘后沉默了一息。 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帘后走出来。 小桃。 她站在帘前,看着项羽,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 「夫人的话,由奴婢代传。」 项羽点头。 小桃一字一顿: 「保护赵家產业,不必了。刘邦说过愿意出兵帮忙抵御项军,赵家也回绝了。」 项羽抬眼。 小桃继续说: 「今日之后,关中黄记粮铺,所有人——百姓、项军、刘军——皆以原价购买。」 她顿了顿:「刘军的八折,也没了。」 项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头,抱拳: 「多谢赵大东主,多谢夫人。」 他起身,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 雅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帘后,沐曦靠在嬴政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嬴政低头看她:「怎么感觉曦对项羽,似有深厌?」 沐曦唇角微微勾起,抬眼看他: 「谁叫他打伤小桃的未来夫君。」 话音刚落——玄镜猛地站起身。 「镖、镖局还有事——」 话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小桃也跟着跳起来: 「奴、奴婢……楼……楼下……」 话没说完,她也跑了。 沐曦愣了一息,然后笑得趴在嬴政肩上。 「跑什么跑……」 嬴政把她捞回怀里:「你说呢?」 沐曦笑够了,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项羽。 烧秦宫室,火叁月不灭。 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要不是歷史不可逆…… 她轻轻闭上眼。 算了。 反正小桃开心就好。 --- 翌日午时,迎熹楼。 刘邦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瞇了瞇眼。 他没急着进去,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把进出的人都看了一遍——伙计劈里啪啦,客人脚步匆匆,没人间聊,没人说笑。 像一座安静的碉堡。 刘邦迈步走了进去。 柜檯后,郭楚抬眼看他。 刘邦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 「在下刘邦,求见赵大东主。烦请通传一声。」 郭楚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接。 「昨日项羽刚走。」 刘邦的笑容顿了顿。 郭楚补了一句:「夫人说——若是刘公来,请上楼。」 刘邦的笑容又回来了。 --- 雅阁的门推开,刘邦跨进门槛。 刘邦敛下目光,往雅阁深处看去。 那里垂着一扇竹帘。 刘邦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沛县刘邦,拜见赵大东主,拜见夫人。」 帘后没有回应。 片刻后,小桃从帘后走出来,站在帘前。 「夫人的话,由奴婢代传。」 刘邦点头,脸上掛着笑,耳朵却竖了起来。 小桃开口: 「刘公来意,东主与夫人已知。叁月之期到,黄记粮食,所有人皆可原价购买——刘公的八折,没了。」 刘邦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几息,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换了一副——不是刚才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我懂,但咱们再谈谈」的笑。 「夫人,在下明白,叁个月就是叁个月,赵家没有亏待在下。」 他顿了顿: 「只是……项家那边,底子厚。他们若也用原价买粮,在下这些人……抢不过他们。」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诚恳: 「在下斗胆,恳求夫人再延叁个月。还是八折。在下愿以别的方式回报。」 帘后沉默了一息。 小桃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说——刘公今日所有,是自己挣的。赵家也没欠过谁人情。」 刘邦的笑容敛去了几分。 小桃继续说: 「这趟浑水,赵家不淌。」 刘邦知道什么是「浑水」。 项家和刘家,在关中早晚要有一战。赵家不想选边站,只想做生意。 可他刘邦不一样。他必须选边站——因为他不站,项家就会把他踩死。 刘邦抬眼,看向那扇竹帘,语气放慢了些: 「在下在关中听说一事。项梁那边,原本打算再发兵燕地一次——让赵大东主知道项家不是好惹的。」 帘后沉默了一息。 小桃的声音响起,语气平平的: 「夫人说——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 帘缝里忽然拋出一件东西,落在刘邦脚边。 「叮。」 一声轻响。 刘邦低头看去——一块玉珮。 他瞳孔骤缩。 那是他的玉珮。 系在脖子上的那块,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睡觉戴着,打仗戴着,洗澡都不曾摘下。 他猛地抬手摸向颈间。 玉没了。 刘邦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看着脚下那块玉,像是看着一条蛇。 什么时候被拿走的?他完全不知道。 从进门到现在,帘后没有任何人出来过。没有人靠近过他。 可他的玉珮,就这么到了对方手里。 如果那不是玉珮,而是刀子…… 刘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块玉珮。 小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平的: 「夫人的意思——刘公明白了吗?」 刘邦使劲嚥了口唾沫: 「明……明白了。」 他把玉珮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帘后又传来几句低语。 小桃听完,看向他: 「夫人还有一句话——」 刘邦抬眼。 「刘公是聪明人。你细想,你有什么是项家没有的?」 刘邦愣住。 小桃没再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帘,帘后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我有什么是项家没有的?) 项家有钱,有兵,有名望。 他刘邦有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田里干活,在县衙跑腿,在酒馆赊账。 现在,那双手里握着粮,握着人,握着一点点开始壮大的东西。 他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夫人指点。」 帘后没有回应。刘邦转身离去。 --- 雅阁的门在身后关上。 帘后,沐曦靠在嬴政肩上,又叹了口气。 嬴政低头看她:「怎么感觉曦对这刘邦,也似有深厌??」 沐曦点头:「他也是个无赖。」 嬴政轻轻笑了一声,揽住她的腰。 --- 关中,临潼城外。 天色刚濛濛亮,黄记粮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百姓们裹着破旧的袄子,手里攥着乾瘪的钱袋,伸长脖子往前望。 「开门了开门了!」 铺门一开,人群往前涌。 但还没等百姓挤到柜檯前,一队人马已经从街角拐了过来。 为首的军官一挥手,几十个士兵直接插到队伍最前面。 「项军购粮,都让开!」 百姓们被挤到两旁,敢怒不敢言。 柜檯后的伙计面无表情,称粮、收钱、出粮,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后,铺子里的粮见了底。 伙计把最后一袋粮放到项军的马车上,抬头对剩下的百姓说: 「今日粮尽,明日请早。」 百姓们愣在原地,看着那辆满载粮食的马车扬长而去。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十天。黄记的粮,每天都被项军买光。 百姓们起得越来越早,排得越来越长,却总是连一粒米都摸不着。 有人受不了了,去别家粮铺。 别家的价格,比黄记贵了叁成。 「你们这是抢钱吗!」 掌柜的赔着笑:「这不是……项军天天买,我们也得从外地运……」 百姓没辙,只能掏钱。 掏着掏着,钱袋就瘪了。 --- 茶馆里,几个汉子凑在一起骂娘。 「他娘的,项军抢完农田又抢粮,还让不让人活了!」 「黄记的粮便宜,可咱们买不到啊!」 「听说刘邦那边有粮……」 「真的假的?」 「我表舅的连襟的侄子就在沛县,说刘邦开仓放粮!」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 当天夜里,就有十几户人家收拾包袱,悄悄往沛县的方向去了。 --- 这样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 一天,两天,叁天。 沛县城外,搭起了简陋的窝棚。一队队扶老携幼的百姓,拖着疲惫的脚步走来。 刘邦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开仓,放粮!」 他一挥手,粮仓的大门打开,一袋袋粮食被抬出来。 百姓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刘公活命之恩,没齿难忘!」 刘邦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汉,拍着他的肩: 「起来起来,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老汉老泪纵横。 刘邦转头,对身后的萧何低声说: 「记下来,每家每户,安排落脚的地方。年轻力壮的,问问愿不愿意跟着干活。」 萧何点头。 --- 半个月后,项羽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站在帐外,看着空荡荡的军营——不是人少了,是感觉……少了什么。 「百姓呢?」 副将低着头:「跑……跑了。」 项羽皱眉:「跑哪去了?」 副将不敢说话。 项羽盯着他。 副将终于挤出一句话: 「沛县……刘邦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