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池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我错了不该闹这一出的，先吃点”

    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模样。汤放了一会儿了上面那个层浮油已经变成一层油膜，她拿着勺子轻轻搅开撇了撇，才不急不忙的喝了口。先把另一个碗推过去，“多吃点，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

    她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勺子搅了搅汤，没再喝。

    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池闻平时最会装淡定，这会儿却觉得喉咙发紧。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又在半途收回来，改成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程小满把勺子放下，靠回床头，湿头发还滴着水珠，顺着他的T恤领口往下淌。她没看他，只盯着天花板，“辛苦的是你那个朋友吧，叁万路费都给了。”

    池闻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跟着跑两天，值。”

    她没接话。沉默又落下来，像刚刚那层油膜，其实轻轻一戳就能破的。

    池闻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床沿。他看着她裹在宽大T恤里的身影，肩膀还微微耸着，那块淤青藏在布料下面，却像烙在他眼里，怎么都抹不掉。

    “池闻。”程小满忽然叫他名字，语气还是淡淡的，“你今天话很少。”

    他喉结滚了滚，“呃..”

    “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装哑巴了？”

    他低头笑了笑，自嘲地摇摇头，“我他妈……也不知道从哪说起。”

    程小满正眼看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特别亮，却带着点疲惫的红，“那就从实话说。别绕弯子。”

    池闻被她盯得有点扛不住，往后靠了靠椅背，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像在给自己鼓劲。平时什么都没所谓，这会儿被问住了肩膀都微微塌下来。

    “我知道这次是我混蛋。”他声音闷闷的，“我那天就该死皮赖脸待你那儿的，不然就不会让你一人回去。那个王八蛋……我本来想再给他找点麻烦的….”

    程小满没说话，只是听着。

    池闻越说越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开始发哑，“我以前总觉得你能干，什么事都能自己处理。工作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你比我利索还能在这之余把我照顾的很好。我就想着……你不需要我护着，你自己就能走得很好。可我他妈忘了，你再强也是个女人，肩膀再硬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圈忽然红了。池闻赶紧别过脸，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想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可越揉越忍不住。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烫得他自己都愣住。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哭腔，“我他妈真是没用。让你受罪了，小满。”

    程小满看着他这样，原本平淡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她马上伸手去抬他脸“好啦好啦，又不是小孩子”边说着遍顺着他的毛。

    池闻没管她调侃，索性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他声音闷在手里，断断续续地说：“我想了很久，这次的事让我彻底看清了。这里已经不适合我们再待下去。那些人、那些破事，随时可能再来一次。我们俩都不能再冒这个险。”

    池闻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笃定：“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吧。远离现在这个环境，彻底换个地儿。我有钱，够我们俩安稳过日子。去哪儿都行，你挑。日本，韩国？或者其他安静的地方，只要能让你安心养伤，不用再提心吊胆，我就听你的。我们把这里的事慢慢收尾，以后就过简单点的生活，好不好？”

    他说完这番话，没有再多煽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程小满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床边，靠在床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换地方……你真想好了？”

    “嗯。”池闻点头，“想好了。我俩逃的远远的，为了以后能踏实过日子。这里的事我慢慢处理，不会留尾巴。”

    她嗯了一声，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听起来倒是不错。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池闻松了口气，嘴角也跟着放松下来，“那就这么定了。等你肩膀好一点，我们先出去走走，看看喜欢哪儿。”

    过了好一会儿，池闻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了。他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我说完了……你骂我吧，打我也行。只要你别再一个人扛着。”

    程小满看着他这副狗模样，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都疼，她赶紧按住，“池闻，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

    池闻被她笑得有点尴尬，耳根都红了，“……你还笑。”

    “我不笑难道陪你一起哭啊？”她伸手过去，拇指轻轻擦掉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傻子。”

    池闻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声音低低的，“那你……原谅我吗？”

    程小满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半晌，她才轻轻点头，“嗯。原谅了。但条件是，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把我扔一边。”

    “行。”他立刻答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都听你的。”

    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池闻帮她把汤碗端起来，又喂了两口，她没拒绝。两人就这样一喂一吃，动作笨拙却带着点久违的亲密。

    吃完后，池闻把托盘收下去，回来时她已经躺下了，头发吹得半干，身上还裹着他的T恤。他自然而然地掀开被子，想躺到她身边。

    程小满却忽然抬脚，隔着被子踹了他小腿一下，“去客房睡。”

    池闻动作一僵，“啊？”

    “听不懂人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坏，“肩膀疼，睡不着。你要是躺这儿，我肯定翻来覆去睡不好。万一碰到伤口怎么办？”

    池闻站在床边，傻眼了。他挠挠头，试图挽回，“我就躺着，保证不碰你……”

    “不行。”程小满斩钉截铁，“我现在就想一个人睡大床舒舒服服的，给我滚去客房。”

    池闻：“……”

    他站在那儿，偏偏这时候也不敢说什么惹她的话。

    “真不让睡？”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程小满头也不回，懒洋洋地挥挥手，“滚。客房被子干净的，去吧。”

    池闻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我能半夜偷偷过来吗？就看看你睡着没……”

    “不能。”她直接打断，“你敢来我就把你踹下去。肩膀疼着呢，你睡觉太不老实了压到了更好不了。”

    池闻：“程女士，我有那么重吗？”

    程小满终于转过身，忍着笑瞪他一眼，“重不重你自己心里没数？上次你半夜翻身直接把我胳膊压麻了，第二天我做点事都费劲。去去去，客房凉快，一个人睡得香。”

    池闻被她数落得无话可说，只好灰溜溜地往外走。临出门还嘀咕了一句，“我他妈这是自作自受……”

    门关上的瞬间，程小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完之后，她揉了揉发疼的肩膀，喃喃自语，“傻子。”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池闻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眼泪虽然掉了，但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把烟掐灭，起身去客房。他躺下去，房门开着，他盯着对门。主卧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丝光。

    池闻翻了个身，拿出手机，大嘴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他发了消息：哥，嫂子没事吧？

    池闻：嗯。没事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心里却还在回荡刚才两人的话。

    对他来说程小满能答应和他一块走，比什么承诺都来的好。

    半夜，池闻迷迷糊糊醒来，鬼使神差地爬起来，走到主卧门口，蹑手蹑脚的转动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程小满懒洋洋的声音：

    “池闻，你要是敢进来，你以后都别想和我躺一张床了。”

    池闻手一抖，差点把门把手拧下来。他赶紧松开，隔着门小声说：“……我就是看看你睡没睡。”

    “睡了。滚回去。”

    “哦。”

    被说了一顿，耷拉着脑袋又回了客房。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下午了。程小满一下楼，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油烟味混着焦香扑面而来。厨房那边简直像个小型战场：锅铲叮当作响，油星子四处乱溅，灶台上堆满了切了一半的菜、打翻的调料瓶，还有几片明显糊掉的葱花。池闻系着围裙，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还有点青黑，显然没睡好。满脸通红，像个正在跟敌人肉搏的厨师。他左手拿着锅铲猛翻，右手还试图去捞漂在汤里的排骨，一不小心油溅到手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却死撑着没扔锅。

    “操，这火怎么这么大……”他低声骂着，赶紧把火调小，锅里那块鸡肉已经被煎得两面金黄带点焦边，香气倒是十足，就是战场痕迹太明显——案板上刀痕凌乱，地上还掉了几根青菜叶。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他这副狼狈却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喊了一声：“池闻。”

    他立刻抬头，眼睛亮了亮，“醒了？马上就好。”

    程小满笑了笑：“客房睡得怎么样？”

    池闻端着盘子走过来，表情委屈，“……硬。”

    她扑哧一笑，“活该。”

    池闻把午饭放到桌上，走过去想抱她，又怕碰到伤口，只好改成轻轻揉了下她脸，“我争取表现好点，不让你赶我去客房。”

    程小满挑眉，“继续保持呀。”

    他点头如捣蒜，“行，表现给你看。”

    两人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气氛还是平平淡淡的，却多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池闻夹了块鸡肉放到她碗里，认真地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养伤。我负责一切。”

    程小满低头吃着，嘴角微微弯起，“嗯。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