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百年难遇的梦魇鬼
月光被云层掩了大半,廊柱下的阴影愈发浓稠,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雄鸡发出了第一声嘹亮的啼鸣,破晓的信号到了。 “不——!” 灵堂作怪的红衣女鬼发出一声惨叫,灵体在那声音里迅速收缩、枯萎,那道红影在那惨淡的晨光中,如同一缕轻烟,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烟消云散了。 翻飞的白幔无力地垂了下来,灵堂恢复了死寂。冷风倒灌,带走了最后一点桂花香。 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唯有秦霄声那具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的尸首,歪歪斜斜地瘫在供桌前的青砖地上。 他的关节诡异地扭曲着,那张死人脸血肉模糊,死状之惨,令人发指。 钟清岚终于松开了手。 龙灵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腿软得一丁点儿力气也提不起来,直接跪坐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她大口喘气,眼底全是未散的惊恐与羞愤。 钟清岚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那身已经有些褶皱的西装四件套,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恢复了惯常冷淡克制、毫无波动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用欲望死抵着龙灵,恨不得在这死人灵前就将她办了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龙小姐受惊了。” 他走上前,规矩地伸出一只手,衣冠楚楚的模样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灵堂阴气重,这种场面看多了伤身,我送你回房。” 龙灵看着那只递过来的那只手,骨相清隽,指节凌厉,想起刚才它带给自己的战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颤抖着把手递过去,软着膝盖被他从地上扶起来。 回房的路上,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回廊里的灯笼已经熄了。 龙灵觉像是一截被暴雨淋透了的败柳,身子虚浮,脚上的伤隐隐作痛,全靠钟清岚那条有力的铁臂勾着她的腰。 起早当值的粗使婆子们已在穿廊里走动,钟清岚走得很有技巧,带着她避开了昏沉的灯影,专挑那些长满了苔藓的窄巷走。 龙灵被他半扶半抱着,他身上的檀香味不断钻进鼻腔,将那股残余的尸臭扫荡干净,剩下一丝富有侵略性的清香。 进了屋,钟清岚松开手的刹那,龙灵膝盖一软,险些一头撞在梨木案几上。 “当心。”钟清岚眼疾手快地再次捞住她的臂膀,将她稳稳地安置在罗汉榻上。 屋里没点火,冷飕飕的空气直接灌进来,钟清岚转身去桌边,拎起冰冷的茶壶,倒了一盏隔夜的凉水,递到了龙灵手边,“喝一点,定定神。” 龙灵颤巍着接过,垂下头,看着那盏子里微微晃动的水光。 她满脑子都是那红衣女鬼扭动的腰肢和秦霄声那咯吱作响的骨节,那种恶心感从胃里直往喉咙口翻涌。 眼泪终于是没忍住,“啪嗒”一声跌进水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她咬着下唇,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钟清岚,“我才进这宅子三天,这些脏东西,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想起春草至今生死未卜,龙灵用力攥紧杯子。 钟清岚并不接话,信步在房间踱了一圈,顺手拉开了屋角的格子窗,清晨那点惨淡的曦光漏了进来,照得他侧脸的轮廓格外锋利。 他斜倚着门框,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质的烟盒,手指捻出一支烟,在盒盖上轻叩了两下。 火柴划过的“滋啦”声,橘红的火星一闪即逝,一缕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唇缝里溢出,渐渐模糊了他的眉眼。 “龙小姐若是不想再撞见那些东西,下午挑个光照好的时候,在门楣上悬一面八卦镜。”钟清岚吐出一口烟,语调冷淡平实,“一定要是桃木托底的,镜面朝外,正对着院门。” 龙灵抬起沾着泪痕的眼,神情呆滞:“有用吗?能挡得住那些连棺材盖都压不住的怪物?” “对那些怨气浅的,能挡上一时。”钟清岚掸了掸烟灰,灰白的碎屑跌落在青砖地上,瞬间失了形骸,“也够逃命了。” 龙灵怔怔地看着他:“那要是……怨气重的呢?” 男人侧目看了她一眼,深抽一口烟,没有答话。 “春草……春草被罚去后院,现在还没回来。”龙灵强撑着转开话题,不敢再去对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既然你说你能镇魔,能不能帮我找找她?” 钟清岚将烟蒂在窗沿上按灭,“你那小丫头,若是命重,天亮了自然能摸回来,若是命轻……这种事,谁也给不了你准话。”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反让龙灵心里升出更重的不安。 她正想再问些什么,钟清岚却不再停留,提着那盏早熄灭的灯,推门而出。 外面晨光终于大盛。 春草像被这座宅子整个吞掉了。 龙灵不敢合眼,从熹微等到日头爬到正中,那扇门始终没有被人推开。 她让小翠去管事房报了失踪,管事的倒是痛快,当场点了一个粗使婆子和两个护院,说是去后园和庑房一带找找,找了大半日,只带回一句“没见着人”。 龙灵坐在窗边,瞧着窗外那抹渐次的昏黄,心里的凉气就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湿苔藓,一点点爬上了脊梁骨。 若是再等下去,待到这天色黑透,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东西便又要在这宅子里登场了。 龙灵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拢了拢头发,披上一件素白斗篷,挪到门口时她又停住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一个人去敲钟清岚的房门,意味着什么? 她管不了那么多,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人戳脊梁骨,怎么也比坐着等死强。 龙灵咬了咬牙,拉开门闩,撑着脚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房门,挪到隔壁门前。 钟清岚的房门被她叩响了,廊上的风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龙灵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进来。”钟清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龙灵推门而入,干燥的檀香顺着大开的房门扑了她满脸,教她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微往回落了落。 钟清岚正坐在那张堆满了账册的宽大案几前,身上只剩下一件西式衬衫,领口微敞,袖口工整地挽到肘间,露出一截颜色苍白线条硬朗的小臂,修长漂亮的指间夹着一支钢笔。 似乎没料到来人是她,钟清岚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在账本上掠过,最后落在龙灵那张憔悴的脸上。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龙灵垂下头,绞着手指。 钟清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龙灵急促地在那张圆墩上告了座,脊背挺得僵硬,屋里的檀香味浓得让她觉得自个儿像是进了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把那些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腌臜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从新婚夜里秦霄声那张变了形的死人脸,到后来梦里那漫天漫地的红帐子。她说起那个恶鬼是如何在梦里折腾她的身子,那些冰冷的鬼丝如何像蛇一样缠在她的乳间和腿根,还有那些教她羞得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入侵。 “一连三天,他每晚都来,大概是在梦里吸我的精气吧。”龙灵的脸颊烧出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红,“对了,我腰间长了一朵莲花,每在梦里受一次罪,腰上那朵花就开得更艳几分。” 钟清岚听得仔细,抬手摘下金丝眼镜,随手搁在案几一角,没了遮掩,他的眼神显得越发幽深莫测。 待龙灵说完,他放下手中钢笔,略一思量,道:“你说的这些,我曾在旧家谱的残篇里瞧见过几笔,约莫是叫梦魇鬼,极为稀少,百年难遇。” 他目光顿了顿,落在龙灵煞白的脸上:“你梦里撞见的那个,怕就是这个。” 龙灵双眼含泪:“那我是不是……没得救了?” “那朵红莲,不知可否方便让我瞧一眼?” 龙灵侧眸瞧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确定小翠不在近前,才缓缓起身凑到了案几旁,披风取下,颤抖的手搭在旗袍侧边的盘扣上,指尖在布料上索绕了半天,终于是狠下心解开了最底下的那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