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老者
碧荷池庄园的山门远远映入眼底,我下意识掀起车帘。 那是一扇朱漆大门,色泽古旧,却被岁月磨得温润。门匾上横写的“栖霞”两字笔势苍劲,似乎连风经过时都要让一步。门外植着两株老槐树,枝干虬曲,像早已看遍世事的老人。再往里望,便能看到几缕薄雾,从竹林深处缓缓飘出,混着泥土与花香。 马车停下,车门被阿嵘打开。我跳下地面,姐姐也从另一侧走下,她换了轻便裙裾,衣摆随风微扬。 门口已有一群人等着。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管事,灰衣青带,腰背挺得笔直。他目光第一眼落在姐姐身上,明显收了收气息,又看向我时多了几分探究与恭敬。 他拱手道: “奴才林寿,见过长公主,见过太孙殿下。庄园已经收拾妥当,两位的行止一路都按吩咐的准备妥了。” 姐姐点头,我只轻轻应了声。 我走近林寿,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并且看得极仔细。 确认我和传闻中那种胡闹纨绔有什么不同。 姐姐被宫女凌青簇拥着,先往听雨轩去歇脚。 而我这一路坐得有些烦闷,索性让阿嵘随我去池边转转。 穿过一段竹影连廊,碧荷池便在眼前铺开。 水面极宽,风一吹,荷叶如一面面脆绿的旗。花未盛开,但偶有初绽的花骨朵冒出水面。池中央白石桥九曲蜿蜒,尽头是一座荷心亭,被薄雾环绕,看不太清楚形状,倒是更添几分神秘。 我站在池畔,随手折下一株枯荷梗,轻轻掷入水中。 阿嵘静静站在我身后。 他向来寡言,但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坊间都在议论沉清晟一事。” 我不由挑眉,有些意外:“你也以为是我干的?” 阿嵘闭了闭眼:“属下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就是默认他觉得有可能。 我笑了,是那种无奈到极点的笑。 “阿嵘,你也不想想,我若真做那种事,会有什么后果?” 我沿着湖边慢慢走,竹叶随风摩挲。 “第一,把沉清晟毁了,就是把沉家逼到叁皇叔那里去。” “第二,内阁首辅沉澄安若站到齐王那边,朝局要乱成什么样?” “第叁,你觉得我有那么蠢,会自己动手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我顿了顿,叹道: “若真是我干的,皇帝会怎么看我?姐姐又会怎么看我?” 阿嵘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愣了好一会才道: “那殿下为何不向长公主解释?” 我怔了一下,然后轻笑。 那是心底深处的一点苦涩,被风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味道。 “她不会听的。” 我轻声说。 “也不会信的,只能姐姐自己反应过来。” 阿嵘沉默了。 我望着前方雾气缭绕的池心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总觉得那里好像站着什么人,又好像只是雾的错觉。 风吹过,我抬手按住发间的玉饰,心下忽然轻松了一丝。 “走吧,再往前看看。” 我笑着继续往池边深处走去。 我们转过假山,我分明看到远处竹林深处站着一个影子。 他似乎正在看我们。 一动不动。 我顺着那抹影子走过去,竹叶沙沙,雾气被脚步拨开。 走近后才发现——假山后的小水湾边,竟坐着一位老者。 他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衣摆垂在石上,整个人被雾气半掩着。手里握着一根极普通的竹竿,一动不动地垂着线。 这里怎么会有人? 我走上前,拱手行礼:“前辈,在下叨扰了。” 老者抬眼瞥了我一瞬,不长也不短。 他没说话,只继续握着竹竿,看向水面。 ——这沉默有点莫名的尴尬。 我只好清了清喉咙:“前辈……怎么会在这里垂钓?” 他依旧不答。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竹竿骤然一沉。 水面炸开一朵白花水花。 老者手腕轻轻一提,水珠四散,一条银背的丹溪鲤被拎了出来,在半空中不停挣扎。 我被这动作惊住了——那是长期与水打交道、极其老练的手法。 老者把鱼摘下,清水一抖,便将丹溪鲤塞到我手中。 “我与你有缘,这条丹溪鲤便送你。” 我忙摆手:“前辈,这不太……” “拿着。”他头也不抬,“你来了,我才钓到的。” 我怔了怔,只能接过鱼。 老者收竿,说了一句话: “世间有些缘,不是‘求’来的,是‘随’来的。你与那位姑娘,亦如此。”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是在说……我和姐姐? 还没等我反应,他又补了一句: “天地行势将变,你将立于风口浪尖。今日这一鱼,只当是个见面礼。” 我皱眉,想追问他什么意思。 但老者已经把竹竿负在肩后,背影佝偻。 雾很快把他吞没了。 阿嵘看得一愣:“殿下,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敬畏,只是—— 像被看穿了。 我把鱼塞给阿嵘:“拿着。让厨房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