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H - 科幻小说 - 明日祝词在线阅读 - 第8章

第8章

    阿诺闭上眼,假设他们知道。

    关窍决不在鞋底,一个人使用过硬碳,那粉末最有可能遗落在哪里?

    手?不,每个人都会洗手,这个痕迹很容易消除……

    阿诺又啃起手指,一幕幕回想,想起第一次去二楼厕所时,老妇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在她手腕掐出了黑色的痕迹。

    指甲里。

    阿诺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指,非党籍人员基本在工棚里劳作,指缝里满是黑泥,不下功夫极难清洗,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指甲里是否混入了硬碳,尤其是造福队言明只检查鞋底的情况下。

    阿诺心中微微一沉,将手揣入袋中,慢慢摩挲,坐镇造福队的不会是平庸之徒,那个人野心勃勃,机智聪明。

    也极具猫捉耗子的恶趣味。

    人类对付人类的智慧永远是无穷的。

    如果她没有猜错,第三波检查马上要来了。

    能逃过么?

    她扪心自问,难。

    她不是没有去过互助会,社区活动中心几十号人,电子眼被拆了,难保没有人眼瞧见她去了二楼;而过于谨慎所致的提前洗鞋,也在造福队内留下了记录。

    她在怀疑名单上,只是蹭着网漏出去了。

    下一次呢?那个在造福队发号施令的人……不好糊弄。

    她需要一个同伙,一个同样湿了鞋底的人。

    第二日,阿诺提前几分钟上工。

    大棚顶上隔一段就有一个转动的眼睛,但地面却只在边角设立,如果在中心地带埋着脸说话,以边角的倾斜角度,不太能录入。

    小组长负责一部分调配工作,正在大棚中心位置,脚边几个桶。

    她没有接触过这个小组长,刚一走近,一股难以忍受的腐臭气扑面而来,与土腥味很像,简直是从土里泡出来的。

    “小组长,我需要报备坏死的块茎。”

    小组长转过身拿了另一个塑料桶,给她一支粉笔:“写数量,放这里。”

    阿诺拎了裤腿蹲下去,冷不防一句话出口:“你知道互助会地点。”

    小组长直起上半身,近距离看她,他就像一具包着皮的干尸,长手长脚,眼瞳里是抹不去的阴云,而哀愁中又是强作欢喜,如一张歌剧里两颊涂红的小丑面具。

    “你在说什么?”

    “造福队还在查人,给我作保。”阿诺说话幅度很小,“否则我会与辛萝交换信息。”

    “交换信息?”

    “这份渠道不会是你从某个交好的党籍人员口中打听出来的,否则没道理他把这份功劳让给你,你也不至于捂得那样严实。”

    阿诺继续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你无意间看到了,这个可能性太小,因为要是我,看到就直接举报地点,不用绕这么大圈子把人弄进去。二是你曾是互助会成员。”

    沉默后,小组长摇头:“不是……不是。”

    阿诺凝视了他一会。

    小组长深吸了口气,捏了捏拳:“我不能说,你也不可能知道。”

    “我知不知道不要紧,看造福队信不信了。”阿诺说,“你想试一试吗。”

    小组长一眨不眨盯着她,目光发紧。

    “我们有同样多的时间,意味着双方都有机会举证。”

    阿诺嘴角落下一丝笑:“看你意思吧。”

    她转身欲走,一脚刚踏出田埂,身后小组长喉结上下动了动,出声道:“辛萝。”

    “什么?”

    “你想留下来,搞定辛萝,让造福队逮捕她。”

    “她被捕不会供出你么?我听她说,是你告诉她,二楼有厕所。”

    “这你不用管。”

    阿诺用舌头扫了一遍上颚。

    “没问题。”

    “检举辛萝的成绩是我的。”

    阿诺偏过头瞥他一眼。

    “我说了没问题。”

    一整天下来,阿诺发觉小组长时不时盯着她,他眼珠子很少转,那种感觉更加阴冷。

    辛萝上前与他尬了几句玩笑,他也只是敷衍过去了。

    吃过晚饭,离10点还有半小时,阿诺回宿舍,脱下了工作的外套。

    她摸到了口袋那张从二楼厕所带出来的手纸,随后拿了盆去水房,攥住衣服浸泡在水里,揉搓口袋,搅烂,沥干。

    一连几天都没有太阳,阴惨惨的,所有人只有一套分发衣物,因此没人选择在这时候洗衣。阿诺接了一大盆水,两手泡沫,拎着外套两肩向刷牙的辛萝道:“劳驾,帮我摸一下衣兜里可有东西。”

    辛萝伸手掏了几下,拿出来时用拇指掸了掸指甲:“没有,就有些土。”

    阿诺抖了抖衣服,才道:“谢谢。”

    仔细搓完了衣服,阿诺又精心洗干净了手,没有剪指甲刀,她就将手指贴在镜子的菱边上,缓慢地磨平了指甲,再拿肥皂盒水冲刷,彻底清洁指甲缝。

    这衣服颇有些分量,拧不动,滴滴答答往下坠水珠子,阿诺也没管,搭在房间里的一根塑料晾衣绳上,下面放个盆接着。

    辛萝重重翻了个身:“吵死了。”

    阿诺没有回应,熄灯后是一片沉默。

    但很快不再安静,仅仅过去了五分钟,胶靴摩擦声和拍门声就由远及近地响起来了,辛萝翻过身嘀咕:“又查鞋吗?都结束了还来……”

    轮到她们这间,依然是先关窗户,然后挨个检查她们,要求将手伸出来。

    造福队员摆弄着仪器,刚扫过阿诺伸出来的十个手指头,动作停止了,不禁抬眼看了她一眼。

    阿诺:“我啃手指。”

    造福队员捏着她的手,指腹都泡皱了,用牙签也没能没刮出什么。旁边两床的则分别用镊子提取了一部分指缝里的黑色物质,放进透明的器皿里,接着用探测仪对准。

    阿诺这边的造福队员很快检查完了,收拾东西过去问:“有目标物吗?”

    “正在录入。”

    “查询职工路线,样品分析。”

    读条推到尽头,电子音平淡无奇地响起。

    “查获目标物。”

    风声停滞,几人脸上瞬间浮现出了异样。

    其中一名造福队突然掏出对讲机,贴在脸边:“增加疑犯一名,3083411023005。”

    辛萝大梦初醒。

    “不对!不对!我没有,我没有去过互助会,我红色指数676,我没有干过坏事!”辛萝刚退了两步,被强壮的造福队队员扑上来按住了肩,她左右扭头寻求援助,目光直直看向了阿诺,仰起脖子大喊,“阿诺!阿诺你帮我作证!我们总在一起,你没见过我做坏事对不对?我跟互助会没有关系!”

    阿诺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只能证我自身清白。”

    辛萝焦急嘶叫:“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朋友。”

    寂静中辛萝愣住了,但很快又指向走廊尽头的厕所:“不!等——我昨天帮你们指证了一个!你们去查记录,是我指证的,她洗鞋了的,我没洗鞋!”

    造福队员冷冷地说:“上级说了,对于临时变节的可疑分子,也要一网打尽。”

    面包车的车门打开,辛萝被架起往后拖走,破音喊叫,两只脚蹬脱了胶鞋,鞋带纠缠在一起乱飞,阿诺站在台阶往下看,漠然抬起眼皮。

    被惊动的人们探头看,在窗户后指指点点。

    隔着玻璃,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车门拉上,那张闪着兴奋红光的脸仿佛融入海报,反倒那日水房交谈的话清晰起来。

    “怕自己到不了600么?”

    “当然了!不过也很安心,这样一公开,大家都不会做坏事。”

    积极阳光,一心向善,不做坏事就高枕无忧,你信这样的话么?

    当然信,但问题是,谁能轻易定义“坏事”呢?

    坏是永不狭隘的。

    我们造就它,也被它陪伴,它在奸/淫掳掠中,也在寂静无言里。

    而我……

    阿诺低下了头。

    我是个坏孩子。

    今天的宿舍异常安静,仅剩两人。

    脚步声和敲门声远去了,寝室恢复安静,窗外街道上的手电筒光如期扫过,阿诺将被子拉至鼻子下方,腮部微动,慢慢咀嚼半张手纸。

    这是她第二次走出厕所时,那个老妇人突然追上塞入她口袋里的。

    直到她走出了门,才听到后方老人用虚弱的声音道:“那是西威的……”

    “他自己也写?”

    “只写过这一张。”

    阿诺拿出来展开,是张裁了一半的手纸,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我恨文字,它叫我活得太明白了。”

    第8章 朋友

    ◎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

    咕咚一声,她咽了下去。

    服务于文字的“树”,遗言竟是一片荒漠。

    第二天一早起来,盆里积了小半的水,衣服离干还差得远。阿诺没取下来,她走到辛萝的床边,昨晚她被抓走得匆忙,被褥乱成一团,上衣裤子掀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