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半身神性,半身鬼气。 如果桑绿没有接受过普世的教育,自小就生长在封闭的巫山中,她恐怕也会相信眼前的巫女,真的是坠崖的太阳。 她生来,就是太阳,坠崖后,才沾染了鬼气。 桑绿摇走胡思乱想。“你…对那棺材做了什么?” “鹡宇鸟来孵,窝穴在树上,天晴站树梢,暗了进树根。到日子了,鹡宇鸟来接他,自然要把人送走。” 姜央念这段巫词,右半身的鬼气反而愈重。 九黎巫词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桑绿想着,怕不是吉物。 桑绿又问。“送去哪?老屋?” “是,巫山人死了,都葬在老屋。” “为什么之前二十年都没送走,现在就到日子了?” “到了就是到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姜央小刀一按,直接将桑绿压回床上。 摆明了是不想说了。 桑绿悻悻趴下,下巴压在手背上,眼睛微眯,在脑海里串联巫词。 天晴站树梢,暗了进树根,仅仅是指祭祀的时间吗? 鹡宇鸟在世间并不存在,又是被各种鸟类代替? 下午远远瞧见的那几只鸟,从体型上看,就不可能是一开始在枫树林中遇见的乌鸦…… 小刺创不深,但实在太多,等一盆水几乎全红了,姜央才清理完,又替桑绿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桑绿扭过头看,蝴蝶骨张扬开。“会留疤吗?” “留疤不好吗?” 桑绿有些迷茫。“疤痕是什么好东西吗?” 姜央歪着脑袋。“可以让你的身体更强壮,以后再被刺到,就不会破皮了。” 桑绿摸了摸姜央满手的茧和疤痕,心口泛起细密的疼。“你的手,也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破皮流血,才不怕火烧吗?” 姜央很得意。“还不怕刀砍呢。” 桑绿:…… 见桑绿不信,姜央收敛了一点。“只能轻轻砍,不能太用力。” 桑绿甩开她的手,不再理她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姜央是个很适合独处的人,桑绿不理她,她就自个挑着脸盆里的碎刺玩。 等过一会桑绿再看过去时,碎刺已经在不算干净的白布上勾勒出一个人像了。 从五官上看,应该是自己。 碎刺上的血并没有完全冲干净,坠着血丝,恰好因为融了水,反而更加润湿了白布。 脸的轮廓是粗粗的湿润的线条,有些褶皱,血色顺着褶皱蔓延,脸蛋皲裂开,实在可怖,但可怖中又有那么一丝畸形的美。 姜央用匕首铲起一小堆刺,铺在眼睛上,蔓延的血丝仿佛有了灵魂,汇聚在因恐惧而大张的唇边。 唇边的褶皱吸收了血水,微微上翘,恐惧成了疯狂的大笑。 桑绿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能深刻感受到当时自己内心的改变,但不如亲眼目睹来得刺激。 比起舞台上端庄的模样,她更喜欢这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己。 疯狂,但充满个性。 那种掀翻世界的酣畅感,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不因任何人而存在,也不会去成为任何人。 她就是她自己。 桑绿摸向自己的唇角,没有裂开,也没有血。“在你眼里,我是这个样子的吗?” 姜央抬眼看她。“嗯,有点点好看。” 桑绿笑了。“就当你是夸我了。” 姜央视线往下移。“也有点点丑。” 桑绿一低头,自己胸前露出大半,羞得满脸通红,一把将床单掀起遮住自己,一时间也没注意姜央说的究竟是臭还是丑。 姜央可不管对方是不是害羞,食指戳了戳桑绿背上的药膏。“干了,可以穿衣服了。” “你……你先转过去。” 姜央磨磨蹭蹭转过身,没几秒种就喊着。“好了么。” “没有!”桑绿没好气地回她,快速将自己包好,却瞥见床挡板的模样。 因着先前床单很大,直接盖住了床挡板,这会儿被掀开,挡板上的纹路显现在眼前。 橘黄的底色,黑白的纹路,认得出认不出的画布满整块挡板,稍稍一捋,这些图案具有丰富的故事性。 睡了这么多天,倒是不知道这张床还挺有内容的。 “你骗人,你早就好了。”姜央拽着桑绿下床。“走走看,是不是好了。” 桑绿踉跄着下床,白了她一眼。“哪有这么快,你又不是神医。” 嘴上这么说着,但走起来确实轻快许多,也不怎么疼了,就是背后有点紧绷绷的。 桑绿惊喜。“你这药挺不错,如果放到市面上卖,一定能赚大钱。” “大钱是多大?比小猪还贵吗?” “肯定比你的猪值钱。” 药品虽然不建议卖得太贵,但有效的药物普及开来,哪怕是薄利,也是不容小觑的巨款。 姜央却怀疑。“骗人,不可能比我的猪猪值钱,我的猪猪肯定是大钱。” 跟大山人计较几千块究竟是不是大钱才是真的傻到家了。 桑绿还没这么傻,但却上了心,说不定这会是打开巫山的突破口。“你还有什么药效特别好的方子?” 姜央想了想。“治你月经不调的的药。” 桑绿:…… “月经不调确实是很多女性比较在意的问题,但我喝了你的药,还没有感觉到疗效。” 姜央觉得被侮辱。“内伤与外伤不同,内伤需要调理,我说了你还有两副药才能好起来,是你太笨了才没有感觉到疗效!” “下午的那个……也是治病的一种吗?” 姜央点头。“我说过了,你思虑过重,总是闷闷不乐,伤心伤脾,表征的问题可靠药物梳理,心里的病,只能靠你自己了。人一旦想开了,治病就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桑绿不懂中医,关注点显然偏了。“为什么给我没开刃的刀,你也不想我真的杀..人的是吗?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疏通我的内心问题。” 桑绿眼里有着隐秘的期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期待,或许,是希望姜央也能有和她一样的三观。 杀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哪怕那时候,她也想杀了那个男人。 姜央耿直道,“我就带了那把刀啊。” “你平时不是这一把。” “给寨老送去的,祭祀要用。” 桑绿暗下神色。“如果你带的是开刃的,当时真的会给我吗?” “不会。” 桑绿眼里重新燃起期待。 “那是阿札玛留给我的,别人不能用。” 桑绿感觉好累,对方怎么都听不出自己的言外之意。她破罐破摔。“你真的不怕杀人?还是你已经杀过人了!” “阿札玛杀过,我还没有呢。”语气有淡淡的遗憾。 桑绿愕然。“她杀过谁?” “嗯…坏人,她说杀了好几个,刀刃都卷了。” “她是不是吹牛骗你的?” “不会啊,又不止她一个人,封老师也杀过的。” “封小明,你的那个体育老师?!” “那…那你阿札玛她现在…” “阿札玛已经死了。” 桑绿也顾不及迂回地表达了。“怎么死的?” “遭报应了。”姜央口无遮拦,但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桑绿斟酌着要不要表达哀悼,杀了很多人然后遭报应这种事,似乎也是顺应天理。她纠结半天,只蹦出来一句。“是么?” 姜央听进去了。“是的,她做了不合规矩事,就遭报应了。” 规矩? “不是因为杀人吗?” 姜央不解地看她。“阿札玛杀的是坏人,封老师也是,他们是我的榜样。” 你可找个正经人当榜样吧。 桑绿无力到维持不住面部表情。“所以你也要学他们杀人?” “杀坏人不应该吗?” 姜央的处事像个孩子,哪怕嘴里叨叨着要杀人,在桑绿心里,已不再可怕,更多的是想引导她走向正途的决心。 “应该,但,”桑绿脑子一转。“但我们也要遵守规矩,就像你说的那样,不守规矩就会受到惩罚,这一点你能认同吗?” “认同。” 桑绿深感欣慰。“这就对了。在外面,警察会把坏人抓起来,然后调查清楚真相,再由法院判处他刑罚,你不能自己就把坏人抓了。” “可是警察就是坏人。” “瞎说!” 桑绿声音不受控的变大,随即又想到二十年前考古队的事。“不会的,你们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姜央撅着眉毛,有点凶凶的,正要反驳。 扣扣—— “阿札!” 姜央瞬间板起脸,凶相褪去,冷冷清清的,不高不低地应一声。“来了。” 桑绿看得一愣,跟着她出门,又见前几日的奎奎叔,焦急得拍门跺脚。“怎么了?家里人又生病了?”